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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雪原 江烬在雪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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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烬走了两天,才走出一片像样的林子。
第一天他还有力气。脚下的雪硬,踩着走,一步一个响。他把圣庭甩在身后,把钟声甩在身后,甚至有一阵子觉得胸口那团火都安静了。入夜他找了个背风的岩坳,用枯枝和落叶把自己埋起来,睡了一觉,睡得很死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,发现自己的手指冻得没了知觉。
他把手指塞进腋下捂着,捂了很久,直到指尖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。疼是好事。他记得观炉说过,冻伤最怕的不是疼,是没感觉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饿。
不是肚子饿。他从不需要人类的食物。真正的饿来自腹腔深处那团火——它在他肋骨下面烧,烧得他眼前发花,像有只兽在里面用爪子刨。
他靠着树干走了一段,走不动了,蹲下来,把自己蜷成一团。
他想起在圣庭的十年。那些年里他也饿,可阵法压着他,饿得慢,来得也规律,像有人按时给他关掉一扇阀门。现在阀门没了。
他得自己管自己。
第三天中午,他试了另一个办法。
枯林里有一只冻死的野兔,硬得像块石头。他蹲下来看了半天,还是咬了一口。
咽不下去。不是腥,是空——那东西到了他嘴里像一把炒干了的土,嚼得动,吞不下。他吐了。
他把兔子重新拨进雪里埋上,坐在旁边想了一会儿。
他不能靠吃活人的情感以外的东西活。人的情绪是活的,热的,在胸腔里滚的时候才有味道;人一旦死了,情绪就凉了,凉掉的东西送到他嘴里,只是一块土。
所以他既能不吃不喝撑很久,也只能一点一点地散。
他站起来继续往北。
第三天午后,他走进一片低谷。谷底有一大片被雪压住的枯草,草窝里隐约露出一条被踩出来的路。江烬顺着那路往北,走了半个时辰,看见前面有烟。
烟是直的,细细的一缕,从一处屋顶冒出来,被风压得往南倒。那是一间猎户的木屋,依着山脚搭的,木头上糊着泥,烟囱被熏得发黑。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江烬站住了。
离那间屋还有十几步,他就闻见了味道。不是饭的味道。是人的味道——暖的,密的,像冬天从门缝里溢出来的灶火气。
屋里的猎户今天打了头鹿回来。他妻子坐在炉边缝补鹿皮,膝盖上摊着针线,手冻得发红,心却是松的。他们的孩子趴在桌上写字,写一会儿就抬头看那锅肉,看得眼睛发亮。
那些情绪从木缝里渗出来,一丝一丝,钻进江烬的鼻腔,落进他腹腔里那团火里。
火猛地蹿起来。
江烬的喉咙紧了一下,瞳孔缩成一条线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雪在他脚下吱的一声。
他停住了。
一步,两步——他算得出来。只要推开那扇门,用不了一盏茶,他就能把这一家三口的喜怒哀乐吸干。他们不会死。会活着,会继续吃饭、走路、说话,只是从此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。喜悦、难过、牵挂、怕——什么都不剩,只剩一副能站能走的空壳。
他在心里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:江烬。
江烬站在原地,把手攥进掌心。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一排血点子。
屋里的灯亮到很晚。他数着时间,等到门缝那一线光暗下去,等到那团暖的味道慢慢散在夜风里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走出一里地,他才松开手。掌心里一排月牙形的血印,被体温化开了一点,糊在掌纹里。
他把手伸进雪里按了按。血被雪吸走了,留下一点淡红。
他低下头,对着自己那只手说:你要是哪天真的动了手,就自己把手剁了。
说完这句,他继续往北。
第四天,天变了。
风一层一层压下来,把所有声音都摁进雪里。江烬走两步就要停一下,把手塞进怀里捂,捂热了再走。他没吃东西,也没有东西可吃。他只能靠意志撑——可意志这种东西,饿到一定程度就不听话了。
午后他经过一座驿站。
驿站不大,几间土房围着一个空场,门口两盏风灯被风吹得晃。江烬本来想绕过去。他多绕半里路,也不会怎么样。
可他走不动了。
他在驿站外墙根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隔着墙,能听见屋里的动静。有人在收拾碗筷,有人把炉门关上,还有一个人——一个老马夫,趴在靠窗的桌上打盹。他打鼾,鼾声很稳,一起一落,像一段听熟了的调子。
那鼾声里的东西很淡,淡得像兑了水的酒。攒不下来,撑不了多久。可那点淡,也让江烬的口腔里涌起一阵酸涩。
他蹲在墙根,一动不动。
推开门,扑上去,把这点东西吸干。老马夫不会死。他会失去做梦的能力——以后再也不会梦见年轻时候的什么事。就这一样,别的都还在。他还能喂马,还能劈柴,还能就着酒絮絮叨叨地说他从前的日子。
江烬的指甲在膝盖上磨。
然后他听见了犬吠。
远。很远。被风搅得断断续续,可那个方向,是南边。
他猛地抬头。风把驿站的风灯吹得偏向一边,灯光斜斜地扫过空场,扫过雪地,扫过场地边上一排挂着的马具。
江烬站起来。他没有推门,而是朝驿站后墙绕过去。
驿站的马厩里拴着两匹马。他不打算偷——他要的是别的东西。驿站后墙外堆着柴,还有一垛干草。他掀开干草,底下压着一块盖货用的旧毡子,是驿站在雪天垫车辙用的。
他把毡子拖出来,拖到上风口,堆在柴垛边上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。
火折子是他在密室里藏了十年的东西。他从来没想过用它逃命——用不上,牢门是铁的。他留着它,是因为长明灯的光太静,他有时候想看点会动的东西。
现在它派上用场了。
江烬蹲在柴垛边,把火折子吹亮,凑到毡子角上。毡子受了潮,起初只冒烟。他耐着性子吹,吹到手抖,火星终于钻进纤维里,一小簇火苗舔上来。
他把毡子踢进柴垛。
火起得不算快,但很实。半炷香的工夫,烟柱就顶上了天,被风扯成一条斜的,直往南飘。
那条烟会挡住猎犬的鼻子。至少能挡半个时辰。
江烬站在火边看了一会儿。火光把雪地照得发红,把他脸上那层干了的血痂照得更黑。
他做的事很简单:烧掉这条路。
从今往后,他不能回头了。南边是圣庭,他现在是通缉的逃灵;他烧了驿站的柴,还惊动了人,行踪已经露了尾巴。他只剩一个方向。
江烬转身,往北走。
风比刚才更硬。他走上谷口那道缓坡的时候,膝盖忽然没了力气。他跪下去,撑着地想站起来,手一滑,整个人顺着坡滚了下去。
坡底是一片石头地。他的背撞在一块石头的棱上,被卡进一道石缝。
他躺在那里,喘着气,看着头顶灰白的天空。
他抬起手,就着天光看了一眼。指尖泛着一层很淡的光,像萤火,正一粒一粒往上飘。那光很轻,很薄,风一吹就散。他认得——那是他灵魂的碎屑。
这些光散尽,他就没了。不会有尸体,不会有坟,连一点痕迹都不留。
他躺在石缝里,看着那些光往上飘。
他不甘心。
不是因为怕死。是因为他还没问出那块牌子上的字,还没问清楚观炉为什么剜那一刀。他这辈子被人安排了十年,临了连个为什么都没拿到。
他还欠一件事。他欠观炉一个回答。
风把他的手指吹得发白。
远处有一串马蹄声。
江烬闭着眼,没有动。这两天他听过太多幻觉——雾里的身影,篝火的光,一次一次远去又回来的马蹄。
可这次的声音没有消失。它越来越近,不急不缓,只有一匹。走到石缝外十几步的地方,停了。
有人下马。踩着雪走过来。脚步声很轻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
“还活着吗?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,不响,却清楚,像雪底下的溪水。
江烬睁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