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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牢笼 江烬被关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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忏悔塔的钟每夜子时敲一下。不多不少,一声,然后整座圣庭沉进更深的寂静里。
江烬数了十年的钟声。
他靠在石床里侧那面最干的墙上,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他十年来用过几千遍,熟练到不需要想。墙根滴水,滴到第三块砖的缝里会打个转,再往下淌——他闭着眼也知道。
石墙上刻着字。写字的人用的是指甲,或者石头,或者别的什么磨出来的硬东西。大多是骂人的话,也有几句像是名字。江烬刚被关进来的头两年看不懂,后来观炉教了他认字,他才一个一个认出来。
有一行刻得特别深,几乎凿进石缝里:
我要出去。
底下还压着一行,笔迹不一样,笔画抖得厉害:
我也想。
他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,那两行字都不属于他。这间密室关过很多人,他是最后一个,前面那些一个都没出去。
十年里他给自己定过一件事:活到明天早上。
就这一件。别的不敢想。
今夜有点不对。
墙角那块刻着阵法的石板,蓝光在子时过后颤了一下。
那光是这间密室里唯一恒定的东西。十年来它没暗过一秒,也没亮过一分,像一口井,安安静静地吞着他的灵魂。江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坐直了。
石板上缺了一个角。指甲盖大小,切口干净,像是被人用极细的工具,一下就剜走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,扶着墙走了两步。凑近看,那个缺口的边缘还留着一点新鲜的灰。剜痕不超过三天。
三天前,观炉来过。
江烬把那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老神官端着一碗粥进来,照例放在桌上,照例蹲到墙角去擦符文。可那天他蹲得太久了,久到江烬侧过头去看他。观炉背对着他,枯瘦的脊背弓着,一只手按在石板边缘,指节绷得发白。
江烬叫了一声师父。
他自己都愣住了。十年里他没叫过这两个字,观炉也没让他叫过。可那两个字就那么滚出了喉咙。
观炉的背影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,只是说:粥要凉了。
然后他走到门口,停了一停。
夜里冷,被子盖好。
那是观炉十年来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江烬在缺口前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那道剜痕。石头是凉的。
他明白了。
不是他运气好,不是阵法熬不住。是有人在阵上剜了一刀,放他走。放他走的这个人,知道圣庭会怎么处置一个叛逃的看守。
十年里观炉不说一句话,不看他一眼,粥放在桌上就走。江烬曾经以为这个老头是石头做的。现在他知道了,石头底下压着东西,压了十年,最后压不住,变成了这一刀。
江烬在缺口前坐了很久。蓝光一明一暗,像真的在喘气。
他想:那我出去以后干什么?往北跑,跑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,躲一辈子?
那不是答案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。巴掌大,磨得很旧,一角被火燎黑过。
观炉在他进塔那年给他登记的时候,把这块牌子挂在他脖子上。十年里他把它藏在褥子底下,逃的时候顺手塞进了怀里。牌子上刻着一个字,是他不认识的古体。
他要把这块牌子还回去。他要问清楚,那是什么字,为什么要放他走。
这个念头一立起来,密室里那点让人发虚的空,就实了。
江烬把木牌塞回怀里,走到门边。
厚橡木门上刻满符文,平时一碰就烫手。今夜是温的。他伸手按上去,门纹丝不动。他退后一步,抬腿踹在锁扣的位置——那是十年里他偷偷量过几百遍的地方。
门开了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守卫被调走了,或者今夜本来就没有守卫。江烬赤着脚走出去,脚下的石板冻得像铁。
他沿着走廊一直往北,穿过一扇又一扇门。经过侧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殿门开着,里面供着一排塑像,长明灯在塑像脚下亮着,一排小小的火,纹丝不动。他在那排火前站了三息。
十年里他没见过这么多灯同时亮着。
他翻出外墙的时候,裤腿被墙头的碎石子划开一道口子。脚趾踩在冻硬的土上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。他没停,往北,往黑暗里跑。
然后钟楼上有人喊了一声。
紧接着是犬吠,两三声,前后接应着,一路叫进黑夜深处。
江烬没有回头。他跑得更快了,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。他知道那是什么在烧——是饿。是十年里被阵法压住、又被这块缺口放出来的、属于魅魔的东西。
他在自己身上闻到了味道。
不是汗味。逃出来的囚徒身上带着一种慌,混着陈年的恐惧和压抑,很新鲜,很好认。猎犬就是循着这个来的。
江烬停下来。
他站在一片枯树林边上,回头看身后雪地上那一串脚印。脚印从墙根一路延伸到这里,踩得很深,每一个都是清清楚楚的路标。
他在原地站了三息。
抹掉脚印没用。狗闻的是气味。他要的不是抹,是烧。
江烬把掌心按在雪地上,闭上眼,逼出一点本源。他是靠吞食情感活的东西,本源就是那团火的余温。他舍不得用。这是保命的东西,一路上用一次少一次。
可这一夜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雪地上的脚印腾起一小片淡红的光。他掌心那道旧疤烫了一下,随即凉下去。一丈之内,他这条路上的味道被烧干净了。
犬吠远了一点。
江烬扶着树干站起来,抬手看自己的掌心。那道疤的颜色比刚才浅了些。
他把自己最后一点退路,也烧了。
雪原在眼前铺开,灰白,平整,看不到头。往南是圣庭,往北是冻土,往西往东都是荒原。也就是说,从这一刻起,他既回不去牢笼,也到不了任何有活人的地方。
他往北走。
一边走,一边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好:先活下来,再找到观炉,最后问清楚那块牌子上的字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三天后圣庭的中庭里,一个穿灰袍的人把一卷封了漆的公文交到审查官手里。
公文上写着八个字:
忏悔塔逃灵,格杀勿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