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海修仙传》草芥蚊芒

34、幽林夜谈 豺这东

　　豺这东西，胡四海倒不陌生，铜头铁背，唯独腰腹是软的。
　　念头只在一瞬。
　　正面那头铁脊豺正压着刀身步步紧逼，獠牙几乎够到他鼻尖。胡四海不退反进，猛地撤刀沉腰，整个人贴着地面矮身窜出。那豺收势不住，前爪在空中虚蹬两下，肚腹登时整个袒露出来。
　　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　　刀锋自下而上斜撩而出，精准没入软腹，一送到底。温热的兽血顺着刀身浇在他手背上，那豺只哀嚎半声，便抽搐着栽倒在地。
　　侧方那只见同伴毙命，凶性更炽，红着眼纵身再扑。胡四海闪身错开，它扑了个空，落地旋身又要再起 —— 就在这瞬息之间，一道清冷剑光斜刺里递到。
　　谢云昭不知何时已拔出长剑，脸色依旧惨白，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。“左边交我。” 他声音哑得发涩，剑势却半分不飘，一式平刺直取那豺咽喉。那豺被迫仰头闪避，空门大开。胡四海看准破绽，手腕一转，刀尖斜捅而入，正扎进它腰侧软处。
　　两只，俱毙。
　　胡四海拄刀微微喘息，抬手抹了把溅到颊边的血，抬眼看向谢云昭。谢云昭剑拄在地，顺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，扯了扯嘴角：“…… 好险。”
　　“师兄这一剑，时机正好。” 胡四海收刀入鞘，声音沉定。
　　谢云昭笑了笑，没再多说。
　　二人不多歇，拎过药篓走到空地一侧。凝息草的幽碧微光在昏暗中愈显清润，凑近了便有一缕宁神的清气漫入鼻端。谢云昭蹲下身，只拣长势最盛的大半采了，余下的连根留在原处：“留根续脉，来年还能生发。” 胡四海点点头，将采下的药草仔细收进药篓深处，又覆了两层枯叶掩好。
　　经这一番缠斗，日头早已沉进山坳。二人循来路往回走了大半个时辰，密林里本就遮天蔽日，此刻更是黑得伸手难辨五指。来时沿途折枝做的记号，全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，半点踪迹也寻不见。
　　“天黑辨不清方向了。” 谢云昭停下脚步，望了望四周沉沉的树影，苦笑一声，“夜里硬闯不妥，别再撞上兽群。”
　　胡四海也驻足侧耳，四下静得发沉。他略一沉吟，点头道：“寻处背风的坡坎凑合一宿，天亮再走更稳妥。”
　　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坎，清理出一片平地，又捡来几抱干枯枝桠。谢云昭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一吹便燃，枯枝很快噼噼啪啪烧了起来。
　　火光一跳，林中沉沉的寒气便似被逼退了几分。二人隔着火堆，靠着土坎坐下。四下里只剩枯枝燃烧的轻响，和远处林梢极淡的风声。
　　胡四海借着火光，见谢云昭的脸色缓了些，不再白得那样扎眼，才开口：“师兄，方才你掌心召火—— 是门里的术法？”
　　“正是。”谢云昭摊开手掌，火光落在掌纹里明暗交错，“我修的是火行功法，名唤《宁微火章》。方才那两记，便是其中的宁火诀。”
　　“《宁微火章》……”胡四海低声念了一遍。
　　“我本命窍是火土双象，火行一脉便修了这部。”谢云昭指尖拨了拨火炭，火星簌簌溅起，“另外还选修了《厚垣土章》，土行主守御，想着一攻一守能搭着用。”
　　“那师兄想必也练得不错？”
　　“别提了。” 谢云昭摇头失笑，“土章至今连门槛都没摸到。土行的气能引动，却始终凝不成术，滞涩得很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，语气里带点自嘲：“今日之前，我还总觉得自己天资尚可 —— 门里同辈中，我修炼算最快的。只当修为上去了，术法自然水到渠成。今夜真刀真枪一试才知道，窍脉里那点灵气薄得可怜，两记宁火诀便见了底，若非师弟你接应得快，我险些栽在这儿。”
　　“师兄这话不对。”胡四海摇头，“先头你两把火烧灭两只，不然单靠我一把刀，哪能这么利落。更何况侧方那只，全仗你那一剑逼得它露了破绽，我才有机可乘。”
　　“师弟倒会宽人。” 谢云昭怔了怔，随即笑了，话头一转，“对了，师弟是晏阁主的弟子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 胡四海点头，“师兄不是？”
　　“你竟不知？” 谢云昭有些诧异，“本门规矩，唯有金丹境方可收徒。如今门内金丹境的，不过道主与晏阁主两位，另有一位金丹师祖常年在外游历，少回山门。我们这些寻常弟子，虽都挂在道主门下，可道主常年闭关潜修，平日功法课业全是三关境的师叔代授。哪像你和辰阳师兄，有晏阁主这般金丹境的师父亲自提点。早听门里同辈说，晏阁主脾性温厚，教人最是耐心，可比我们这群散养似的强得多了。”
　　“就我和辰阳师兄两人？” 胡四海微觉诧异。他入山只知师父姓晏，乃是道主之妹，执掌见素阁，倒不知宗门收徒还有这等章法。顿了顿才点头道：“师父脾性确实温厚，教人也耐心，从不苛责。”
　　“对了师兄，” 他坐直了些，神色认真，“引气入丹田开启窍境，要通启的九窍，究竟是哪九处窍脉？”
　　“这你可问着了。” 谢云昭果然来了精神，掰着指头数，“分别是气府、黄庭、鸠尾、绛宫、重楼、鹊桥、明堂、紫房、泥丸。每通启一窍，灵气便能在窍内循环流转，丹田气府也跟着厚一分。我如今已通了鹊桥，明堂近日也隐隐有松动之感，想来快了。”
　　“师弟本命灵窍是何行属？” 谢云昭随口问道。
　　胡四海握着柴枝的手一顿，神色添了几分窘迫：“我…… 我也不知道。师父说，我灵窍不具五行之象。”
　　“不具五行之象？” 谢云昭挑眉诧异，看向他。待见他垂着眼睑，火光落在下颌，神色局促，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。随手拨开火堆里一截焦木，将话题轻轻带过：“倒也是罕有的根骨。其实修行路数万千，未必都要循着五行常理走，反倒说不定另有际遇。”
　　二人便不再提这个，转而聊起门中诸般碎事—— 哪位师兄的剑法练得出神，山下钓鳌矶又到了一船什么货，斋堂掌勺的师兄近来腌的笋格外咸……
　　不觉夜更深了，火堆的火苗矮了下去。谢云昭添了两根干柴，火势重新旺起来，才抬头道：“师弟你睡吧，今夜我值守。我通了六窍，精气凝实，便是两三日不寐也不妨事。”
　　胡四海迟疑片刻，终究抵不住一日的倦意，点了点头，在火堆旁寻了处干草厚些的地方躺下。他把刀搁在手边，枕着手臂，阖上眼。
　　谢云昭靠着土坎坐下。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，他望着胡四海的方向，眼底若有所思 —— 不具五行之象，倒是闻所未闻。
　　天刚放亮，林梢才漏进几缕清光。二人不敢多耽搁，循着来时折枝的记号，一路寻出密林。
　　待得周遭草木渐渐疏朗，日光重新兜头洒落时，两人同时松了口气。胡四海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沉的林影，攥了攥手里的药篓 —— 这一趟，总算是出来了。
　　还没走出几步，他眼角忽然瞥见天际闪过一点亮光。
　　那光来得极快。起先只是云边一粒银芒，眨眼便扯成一道寒冽剑光，拖着细碎的尾芒，破开晨雾直掠而来。几息之间便到了近前，卷得周遭草叶齐齐伏地，清冽剑气扑面而至。
　　剑光一敛，现出一道玄色身影。
　　正是辰阳。
　　他踏剑落定，广袖轻振，足下长剑退至身后，悄然落地。身姿端凝如松，连气息都稳得不见半分波澜。晨光漫过他肩头，镀上一层浅金，衬着那张清峻方正的脸，愈发出尘。
　　胡四海怔在原地。昨夜林间刚见谢云昭掌心召火、凭空生焰，他已觉眼界大开，心念术法之奇莫过于此；哪想今日亲眼见人踏一柄长剑，自云端破雾御风而来，才知昨夜那簇火光，不过是修行长路里的冰山一隅。直到这一刻，他才真切地懂了，斋堂里师兄们谈及 “御剑凌空” 时，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敬畏，究竟从何而来。
　　“辰阳师兄。”谢云昭倒还稳得住，拱手行了一礼。
　　胡四海这才回过神，跟着躬身：“师兄。”
　　辰阳目光先落在胡四海身上，将他周身细细一掠，见并无损伤，这才淡淡扫过谢云昭。见二人俱各安然，他脚步微顿，并未多问缘由，只目光又落回胡四海腰间的长刀，声音平正无波：“你们一夜未归，杜平清晨回山门报信。”
　　“是我等贪走了些，叫辰阳师兄挂心了。”谢云昭道。
　　辰阳点了点头，目光转向那片密林，静了一息，才道：“这片林子深处，灵兽凶物不少。无事，莫要再来了。”
　　胡四海与谢云昭对视一眼，齐声应道：“是。”
　　辰阳不再多言，抬手轻引，身后长剑应声而起，横陈足前。他足尖一点踏上剑身，剑光骤然再盛，载着他拔地凌空，划一道清辉弧光，径自往山门方向掠去。
　　晨光里，那道剑光渐渐小成一个亮点，融进天边的云色里。
　　胡四海仰头望着，直到那点光亮彻底看不见，指节不觉微微扣紧了药篓的藤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