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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素素 初春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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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午时,日头暖得绵软,漫过溪面,漾开一片碎金。溪岸柳丝刚抽了嫩黄芽苞,风掠水面,混着青草破土的淡腥气。
胡四海怀里抱着两坛酒,沿溪岸缓步往下走。
此时距密林采药归来已然过了三日,那日一回山门,谢云昭便带着凝息草,寻那位同是秦国的师兄炼丹去了。酉时天色擦黑,杜平又抱着两坛酒摸到他院里,说是谢云昭家里漕船捎来的多,喝不完搁着也是陈了。胡四海往日虽也沾过酒,却没什么酒瘾,想起江野子好酒,便趁今日天晴,抱了酒下山来。
刚近草舍,顺着溪风先飘来一阵鼾声,混着流水声,竟盖过了岸柳间细碎的雀鸣。
胡四海脚步微顿,继而失笑。
只见江野子趴在院心石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睡得正沉。石桌边歪倒着那只酒葫芦,塞子滚在一旁,残酒顺着石纹漫开一小片,浸得石色发深,酒气混着溪风散得满院都是。
胡四海将两坛酒轻轻搁在石桌下,指节收得极轻,生怕碰出声响惊了他。放稳便直起身,转身打算回去。
刚转过身,身后那阵鼾声忽然一掐,戛然而止。
“…… 唔…… 素素。”
他脚步微滞,侧耳稍顿。那声音闷在臂弯里,裹着浓稠的酒气,轻得像一声叹息,只模糊掠过去个尾音,辨不真切。他只当是醉梦中的呓语,没放在心上。
脚步刚又踏出两步,身后又飘来一句,这回顺着溪风送得清楚些,语调拖得慢悠悠、软乎乎的,带着点没处说的小委屈:
“…… 素素……你别走呀……”
胡四海转过身。江野子依旧趴着没动,眉头却微微蹙起,分明还陷在梦里。
他望着埋在臂弯里的后脑勺,心里微觉诧异。
素素。
这名字,是谁?从未听江野子提过。
他怔了片刻,也没再多想,放轻脚步沿原路回山了。
斋堂饭时。堂里飘出糙米饭混着腌山笋的香气,胡四海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,刚拿起碗筷,就见堂口大步走进两人,前人衣袂带风,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,正是谢云昭。他手里攥着只白瓷瓶,杜平笑呵呵跟在身后,两人一路径直往他这边来。
“师弟,等久了吧。” 谢云昭一屁股坐在对面,把瓷瓶往木桌上轻轻一放,指尖拨开塞子,一股清润的药香登时漫出来,“我那师兄虽说是刚摸丹道不久,手艺倒当真稳妥。你看这成色 ——”
胡四海凑过去瞧,瓶里卧着一粒粒淡碧色丹丸,浑圆匀净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莹光,正是用凝息草炼就的启灵丹。
“一共二十七粒。” 谢云昭摸出只白瓷空瓶,不由分说往里倒了十二粒,“你十二,我十粒,给杜平留五粒。”
话音落时,两只瓶里已分好丹数。
“这如何使得。” 胡四海忙摆手,“既是一同采的药,平分便是,哪能我占多。”
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 谢云昭将盛着十二粒的瓷瓶稳稳推到他面前,“你刚入山门不久,正是打基础的时候,这些启灵丹最合适。再者说,寻路、断后全是你出力最多,本就该多拿些。”
一旁杜平也跟着点头笑:“是啊胡师弟,你就收下吧。”
胡四海望着推到面前的瓷瓶。他往日在观澜城见的富家子弟眼高于顶,骄矜小气。本以为谢云昭出身大族,难免带些公子习气,可这几日相处下来,无论是林中并肩对敌时的靠谱,还是此刻分丹的爽利,竟半分虚浮架子也无,反倒事事都替旁人着想。
他心里微动,也不再推辞,抬手将瓷瓶收进怀中:“那就多谢师兄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 谢云昭哈哈一笑,目光扫过桌上清简的素斋,含糊道,“天天都是这几样,改日去后山抓两只松鸡,杜平给炖了,咱们开开荤……”
是夜,山月照阶。
胡四海在榻上盘膝坐定,从白瓷瓶里倒出一粒丹丸托在掌心,丹丸浑圆莹润,泛着淡碧微光,入口即化,化作一道清润暖流直沉下腹。
他闭目凝神,渐渐地,丹田周遭那点五色毫芒,竟比往日凝实了些许 —— 原本只是薄雾一般虚虚笼着,此刻却像是雾里有了形迹,缕缕分明,绕着丹田缓缓浮动。他依着《淳灵固章》的口诀缓缓引动,那些五色毫芒始终不肯沉落丹府之中,仿佛一群游鱼,在等着什么。
约莫一个时辰过去,胡四海缓缓睁眼,胸口那点热气,不知不觉凉了大半。
忽想起师父那日的话。
念及此处,他反倒释然。重新阖上眼,也不再去催引那气机,只由着它在丹田外浮沉明灭,像看一池春水,涟漪起落,自自然然。
窗纸上的月光,不知何时已移过了一格。
他收功躺下,合上眼,很快就睡了过去。
又过数日,十二粒启灵丹已服了三粒。
丹田周遭的五色毫芒一日比一日凝实,可那股灵气始终在丹府边缘盘旋流转,任凭他如何依诀导引,都不肯沉落其中。
这日辰时,胡四海收功起身,刚揉了揉酸胀的膝头,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。声响不重,却清透分明,不似旁人的莽撞。
他开门一看,辰阳正立在檐下。
“近日修炼如何?可有滞碍?” 他开口便问,语气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,目光却落在了胡四海微蹙的眉尖上。
胡四海侧身请他进来,如实答道:“气感比先前明晰了许多,只是灵气总在丹田外打转,始终引不进丹府。”
辰阳走到榻边蒲团旁站定,指尖微抬示意他盘膝坐下:“引气入丹,首重心静,不是蛮力催逼之事。你初入道,经脉尚嫩,强冲反而容易淤滞。”他抬眼望了望窗外层叠的山影,“闲时不妨往四下走走,山风水气都能宁神。心境松下来,气自然顺了。”
胡四海点头应下,又补了句:“弟子省得。平日里无事,也常下山,去那溪边草舍寻江前辈坐一坐,说会儿话。”
“江前辈?”辰阳眉峰微微一怔,便又恢复缓和,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段时日相处下来,他早摸清了这位师兄的性子 —— 看着清冷寡言,一天说不上几句话,实则心细又热肠,嘴上不多说,事事都替你想到了。再加上满门弟子里,偏就他二人是晏阁主亲传,无形中便多了几分同枝相连的亲切感。
他心念一动,提起江野子,便想起那日在山下听见的梦话,犹豫了瞬还是开口:“师兄,你可知……素素,是何人?”
辰阳抬眸的动作顿住了,半晌,才低声问:“你从何处听来这名字?”
“前几日下山去溪边草舍。” 胡四海如实道,“江前辈醉卧酣睡,梦里反反复复唤着‘素素’二字 —— 语气隐隐委屈,像个孩童一般。”
话音未落,辰阳脸色微变,下意识压低了声音,才道:“……你真听见他喊这两个字了?”
“嗯,喊了数次。”胡四海见他这副模样,心头也紧了一紧,“不知这 ‘素素’,是何人?”
辰阳沉默良久,仿佛在斟酌什么。半晌,他低声道:
“哪里是什么旁人。这…… 便是师父的闺名。”
胡四海猛地一怔。
江前辈醉梦里唤的……竟是师父?
“三十五年前,师父独自外出云游,五年后归来之时,便多了这么一位随性散漫的金丹高人。自那以后,他便在山下住了下来 —— 一住,就是三十年。具体的原委始末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胡四海张了张嘴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算了。”辰阳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,收回目光,语气重又平缓下来,却带了几分叮嘱的意味,“长辈们的私事,我等晚辈,还是不要妄议揣测。”
胡四海连忙点头:“师兄所言极是。”
话题至此便收。辰阳又叮嘱了几处引气行功的要诀与宜忌,便起身辞去。
胡四海送他至院门外,立在阶前抬眼,遥遥望见山松深处,见素阁的飞檐挑着半角晴光。他静立了片刻,将方才心头翻涌的细碎波澜轻轻按捺下去,转身缓步回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