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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澄源幽林 又过数 ...

  •   又过数日,胡四海每日打坐勤修不辍,丹田周遭那点五色毫芒却始终如薄雾轻笼,极淡极微,任凭如何凝气沉神,都不见半分寸进。
      几番权衡,他终究还是动了心。与其这般枯坐磨耗,倒不如走一趟澄源坪,若真能采得凝息草、炼出启灵丹,或许能破开眼下这不上不下的困局。
      打定主意,他便寻着路径往谢云昭的住处去。
      谢云昭住在外坡偏上的一处小院,和他的屋舍倒无分别,门外支着半扇竹帘。他刚进院,帘子先掀开了,谢云昭探出半个身子,见是他,眉眼便弯了:“哟,胡师弟,可是想通了?”
      胡四海拱手为礼,“思来想去,还是去一趟的好。”
      “正该如此。” 谢云昭走到院心,抬眼望了望天色,晴空如洗,连一丝云絮都无,“这连着几日都是大晴天,午时崖壁上的老藤晒得干韧,最是好攀。咱们就定在明日午时,漱石潭边碰面。”
      二人又粗略议定了要带的绳索、药囊与攀援器具,他便不再多留,告辞而去。
      次日午时,日头正悬在山坳正中,光色亮得发白。
      胡四海背着竹篓赶到漱石潭时,谢云昭和杜平早已立在潭边巨石上。一帘瀑布从身后山壁间垂落,砸在深潭里,碎成漫天细碎的水沫,隆隆声裹着清冷水气,漫得半座山谷都是。
      杜平怀里抱着一个长布包,鼓鼓囊囊,看形状是几件长物;谢云昭倒是空着两手,见他来了,抬手招呼:“胡师弟,东西可带齐了?”
      “带了。”胡四海拍了拍篓沿,“绳索、药囊,都在里头。”
      杜平解开布包一角,露出三件兵器 —— 两柄剑,一把刀。剑鞘乌沉,刀身泛着青灰光泽,柄上缠着细密的丝绳,一看便不是凡品。胡四海在观澜城见过最好的猎刀,也比不上这三件里最不起眼的一把。
      “澄源坪林深草密,难保没有野兽出没,带把兵刃傍身,稳妥些。”谢云昭随手取过一柄剑掂了掂,又朝胡四海递去那柄刀,“猎户出身,总摸过家伙。”
      胡四海没有推辞,接过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 —— 雪亮,能照见人影。他挽了个刀花,力道沉稳,收刀入鞘:“这刀,使着顺手。”
      杜平嘿嘿一笑:“都是云昭家里捎来的,锋利得很。真遇上豺狼,一刀一个。”
      胡四海颔首,也不多言。三人整了整行装,绕过飞瀑,沿崖道向上。
      越走水声越远,扑面的水汽也渐渐收了。转过一道山嘴,瀑布便被甩在了身后,眼前赫然露出一面宽阔的赭色岩壁,直上直下干燥清爽,一挂挂粗藤自崖顶垂落,老韧的藤皮透着干褐,粗处足有儿臂粗细,密密匝匝铺了大半面崖壁,正是攀爬的好抓手。
      “就是这里。” 谢云昭站定脚步,抬眼望向崖顶。
      胡四海上前两步,伸手攥住最粗的一根藤条,指尖发力拽了拽。老藤纹丝不动,表皮糙得硌手,是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结实。他回头望向二人,点了点头:
      “藤条稳当,能上。”
      话音落定,他把药篓背正,将刀在腰间别牢,纵身攀上藤壁。
      他自小在苍澜山的悬崖峭壁间采药打猎,这般岩壁于他而言如履平地。指尖扣住老藤皴裂的肌理,脚掌蹬住石棱凹处,每一下都落得稳准,身形纵跃间不带半分迟疑,不过片刻便上去了丈许。
      谢云昭紧随其后。他到底是有修为的人,腰腿气力远胜常人,可终究不谙此道,指尖攥得指节发白,脚下还要反复试探落点,进度便慢了半截,不过数息功夫,便被胡四海落下两三个身位。
      杜平仰着脖子站在崖底,目光追着两道身影上下挪,嘴里不住低声念叨:“慢些,慢些……”
      又攀数丈,胡四海脚下一点,稳稳落在一处半尺宽的岩台之上。他回头向下望,正见谢云昭卡在一段藤条稀疏的岩壁前,正侧身探着脚寻找下一处落点,额角已经浸出细汗。
      他略一思忖,扬声朝下道:“谢师兄,这段岩壁藤条稀,借力难。我先登顶,把绳索放下来接应你,省得费事。”
      谢云昭闻言抬头,也不逞强,索性靠住岩壁暂歇,扬声回道:“好!那就有劳师弟了。”
      得了回应,胡四海再不耽搁。他深吸一口气,指尖扣紧岩缝,身形如猿猴般纵跃而上,速度反倒比先前更快。起落之间干净利落,只余下满壁藤条轻轻晃荡。
      崖底的杜平看得眼睛都直了,忍不住低声叹道:“乖乖,胡师弟这身手,竟是比山里的野猴还利索。”
      翻上崖顶的刹那,山风迎面扑来,视野豁然一开 —— 入目便是一片开阔坪地,草色连天,溪水蜿蜒,北面远处那片密林墨色沉郁,正是此行去处。
      他解下肩头的粗麻绳,将一端牢牢系在崖边粗壮的老藤根上,另一端直直抛下崖去。
      “谢师兄 ——”他朝下喊道,“系稳了再上,莫急。”
      谢云昭借着绳索稳稳攀至崖顶,掸去袍角沾带的草屑尘粒。二人不做停留,转身便往北面那片密林而去。
      越往北走,地势越缓,草色也越深。密林在眼前一寸寸高大起来 —— 树影连成了片,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迎面罩下来。
      二人相视一眼,一脚踏进林子,刹那,日光忽然就熄了。
      头顶枝叶层层叠叠,只有零星的碎光从叶隙间漏下,在积了厚厚落叶的地上拓出一个个细小的光斑。林地里草木丛生,蕨类、藤蔓、不知名的矮灌簇拥而生,脚下落叶踩上去窸窣作响,软得不知积了多少年。
      胡四海放慢了步子。
      这林子与他从前进过的山林不同。叠翠峰的林子是活泛的 —— 有鸟叫,有虫鸣,风一过,满山都是响动。这一片却是静的,静得发沉。听不见鸟鸣,只有极远处的溪声若有若无地渗进来;头顶偶有几声风过枝叶的沙沙,又倏地没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屏着息。
      空气中漫着一股草木沤烂的潮气,混着不知名野花淡得发苦的香气,还有一味说不上来的气息 —— 像铁锈,又像陈年的药渣,沉甸甸地压在鼻端,挥之不去。
      “这林子…… 有些不对。”胡四海压低声音,抬手握住腰上的刀柄。
      谢云昭也收起了笑意,环顾四周,点了点头:“小心些走。凝息草喜阴,应当在林子稍深处。”
      二人打起精神,一前一后,拨开纠缠的藤蔓,往林子深处缓缓行去。
      约莫又行小半个时辰,胡四海忽然脚步一滞,抬手按住了谢云昭。
      谢云昭一怔,随即屏住了呼吸。
      周遭静得发闷,空气里也飘来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—— 淡淡的腥膻,混着野兽皮毛的臊气。
      胡四海压低身形缓缓抽刀,贴着树干缓缓往前挪了数步,用刀尖轻轻挑开眼前一丛密叶。
      叶缝里,现出一片两丈见方的林间空地。空地中央,几道灰褐身影,竖着尖耳,拖着粗尾,正围着空地中心慢慢打转。是豺,一共四只,个头比叠翠峰的山豺大出两圈,毛色深灰发铁,脊背上一道鬃毛硬得像一排短刺,走动时悄无声息,只有绿幽幽的眼珠在昏暗中亮得反常。
      胡四海目光越过豺群,落在空地一侧。
      那里生着一丛丛狭叶矮草,叶片贴着地面铺开,泛着一层极淡的幽碧微光,像在暗里铺了片碎玉。
      胡四海贴着树干,气声压得极低:“这是山豺?怎生得这般壮硕?”
      谢云昭目光扫过豺群脊背上硬挺如刺的鬃毛,同样压着嗓子:“常年浸食灵气,早已不是凡兽,凶性也大得多。” 他视线旋即落向空地中央那片幽碧,眼底微亮,又低声补了句,“那便是凝息草。没的绕,要采,就得先打发了它们。”
      话音几乎同时落地,领头那只铁脊豺耳朵倏地竖起,绿眼直直锁向二人藏身的树后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
      下一刻,其余三只猛地散开,分左右两翼贴地潜行,灰褐身影借着树影掩护,呈扇形缓缓包抄过来。四双绿幽幽的眼睛,在昏暗中越逼越近。
      “来了!” 胡四海反手执刀,丢下药篓,身形一旋便和谢云昭背脊相抵,“靠紧,别给它们钻空档。”
      谢云昭双手结印,沉声应了句:“好!”
      包围圈缩到丈许远时,最左侧那只铁脊豺率先发难。它后爪一蹬地,身影如灰弹般弹射过来,张口就咬向胡四海脖颈。胡四海沉肩侧身,长刀顺势斜劈而下,正砍在那豺的脊背正中。
      “铮 ——”
      一声闷响,刀锋像砍在鞣制过的硬革上,只破开一层油皮,连深肉都没伤到。那豺吃痛,落地时打了个旋,反倒更凶,龇着尖牙又要扑。
      胡四海心头微凛。这把刀锋锐无匹,寻常山豺一刀便能劈成两段,这畜生沾了灵气,竟连皮毛都如此坚厚。
      就在这时,他忽觉背后暖意骤生,顺着脊背漫了上来,紧接着一道赤红柔光从肩头映过来,连他握刀的手背上都镀了层暖红。
      他眼角余光猛地往后一扫。
      只见谢云昭双掌前推,掌心前各浮着一团跳动的赤红火焰,火舌顺着他指尖的方向往上窜,映得他半边脸都成了赤色,连额角的细汗都泛着光。
      胡四海呼吸一滞。见过钻木取火、火折生火,何曾见过人凭空手便能召出火来?
      “这……就是术法?”他声音有些发干。
      “去!”
      谢云昭一声低喝,两团火线齐齐窜出,贴着地面燎向迎面扑来的两只玄脊豺。当头那只避之不及,火舌正裹中它面门,惨嚎一声滚出老远,在地上扑腾了几下便不动了,皮毛焦黑的糊味瞬间漫开。另一只被火扫中前腿,瘸着退了两步,凶性却不减,依旧死死盯着二人。
      紧跟着,谢云昭掌心再亮,第二记火术脱手而出,精准撞在左侧那只正欲偷袭的玄脊豺胸口。那畜生哼都没哼一声,便被烧得蜷缩起来,焦臭味混着血腥味四下散开。
      转眼便灭了两只!
      胡四海精神一振,脱口道:“师兄好本事!接着烧,剩这两只一鼓作气……”
      话未说完,身后的暖意忽然一收,赤红的火光也倏地暗了下去。
      胡四海心头一沉,急忙回头。
      只见谢云昭身形晃了晃,靠着他的后背才站稳,脸色白得像纸,掌心的火苗只剩一点火星,闪了两下便彻底灭了。他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,声音哑得厉害:“…… 不行了。六窍灵气蓄藏太浅,两记宁火诀,已经耗空了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对面两道灰影便动了。
      剩下那两只玄脊豺本就被血腥味激得凶性大发,领头那只喉间滚出一声低啸,一左一右分两路扑来,爪尖在昏暗里闪着寒芒,直取二人空门。
      谢云昭浑身脱力,眼睁睁看着豺影逼近。
      胡四海想都没想,旋身一步横在谢云昭身前,长刀一横,硬生生架住正面扑来那只的双爪。
      “铛 ——”
      巨力顺着刀身撞过来,他脚下不由退了半步,鞋底在腐叶上犁出两道深痕。虎口震得发麻,低头看时,刀刃上竟崩出个细小的缺口。
      另一只已经绕到了侧方,腥臭的热气已经喷到了他颈边。
      林间黑沉沉的,没了火光,连豺的绿眼都显得格外刺目。
      身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蛮力,颈侧是刮着皮肉的腥风,身后是脱力的同门。
      进退不得,左右皆敌。
      他知道,这下真得靠自己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澄源幽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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