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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扎根 第二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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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刚过卯时,窗纸浸成淡青玉色时,胡四海已经端坐榻边。
不是被什么惊扰 —— 是心里那点盼头吊了整夜,天光刚透进纸窗一丝,人便醒透了。
他轻推门扉,山风裹着松香与晨露的润意,登时漫了满怀。沿坡望去,几十间原木屋舍顺着山坳错落排开,皆是低阶弟子的居所。素玄道不广收门徒,全山上下统共不过一百多人,多是潜心静修之辈。
屋侧竹笕接了山巅渗下的活泉,他拎起木桶接了小半桶。水寒得彻骨,掬起擦过面颈、肩臂,连指缝都洗得仔细。叠翠峰猎户时,晨起不过潦草抹一把脸便要进山;今日不同,这是入道的第一日,要以一身清净,接传法的第一言。
擦净周身水汽,才取过床沿叠得方正的青灰道袍。粗麻布料,素净无纹,披上肩时,连呼吸都跟着轻了些。
天光渐亮,各院陆续有人影:或持竹帚扫阶前落叶,或盘膝临坪闭目吐纳,偶有低语,也轻得像松针坠地,风一吹便散了。
胡四海立在院中的石板上,抬眼望着山阶延伸上来的方向。只等辰阳师兄至,便踏入这仙途第一步。
静立未久,上方薄雾里便先掠出一角玄色衣袂,跟着一道挺拔身影踏着碎金似的天光,缓步拾级而下。正是辰阳。他行至院外,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 —— 一身青灰道袍平整妥帖,领口束得周正,衬着眉宇间的清朗郑重,竟已褪尽昨日山野少年的风尘粗粝。辰阳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讶异,微微一顿,随即颔首,步履依旧端稳沉和。
坪中站定,没有先提传法,反倒迎着山风望了一眼错落铺开的弟子舍,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正清透:
“既入我素玄道,今日先明宗门道旨,再授引气筑基之法。”
“我道立派至今,不逐俗世纷争,不纳凡人香火,守素而立身、探玄以入道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落在胡四海身上 —— 见他凝神注目,全然是悉心聆听的模样,便继续言道,“修行首重修心 —— 少私寡欲,不为外物所染,不为世俗所琢;最忌自满自封,固化眼界,需常怀求索之心,方能行深行远。”
待辰阳话音落下,他当即躬身一礼,神色端肃:
“谨记宗门道旨,绝不敢忘。”
辰阳点了点头,屈膝落座于青石板上,双腿自然盘起,脊背挺得端直却不僵紧,双手交叠结定印,稳稳覆在丹田之前。姿态素朴至极,无半分玄奇架势,却自有一股沉定如山的气韵。
“此为基础打坐引气式。顾名思义,便是引天地灵气入体,温养灵窍脉路,打熬道根基底。这一步打磨得越扎实,日后体内真气便愈发醇厚凝练,往后修习五行功法、进阶诸般法门,才不会根基虚浮,生出偏颇。”
他抬眼示意胡四海坐下,语气郑重了几分:
“你且依样坐好,闭目静心,凝神沉意于丹田。先去感知周遭漫散的天地灵气,莫要急躁。”
“寻常弟子引气,皆依自身五行灵窍。灵窍归属何行,便自然感召对应行属的天地灵气,顺其行而纳之,半点强求不得。”
辰阳顿了顿,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,叮嘱之意分明:
“而你验窍之时,五行之象全无踪迹,无人知晓你能引纳何种灵气。所以今日只以体察为主,万万冒进不得。一旦气机错逆,搅乱脉路,反而伤了道根本源。”
胡四海躬身应了声 “是”,依言走到青石板另一侧,学着辰阳的模样屈膝盘坐,双腿自然交叠,脊背松而不塌,双手交叠结定印,稳稳覆于丹田前。
他先长舒了一口气,随即闭目,凝神,将意识一点一点沉向丹田。
松涛声、瀑声、风声,一样一样灌进耳朵里。他试着把心思往下沉,可越是想着 “不要分心”,念头反倒越涌 —— 一会儿想起阿晚的笑,一会儿想起海上那夜的白衣人,一会又想起了那恶毒的沈玉书。他咬着牙又试了几回,才渐渐静了下来,呼吸也放慢了。然而丹田处空空的,周身也是空空的,除了自己的心跳,他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他不知道灵气该是什么模样,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寻,只觉得自己像独自站在一片大雾里,伸手,什么也摸不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睁开眼,声音有些发干:“师兄……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。”
辰阳望着他,神色依旧平缓,像早就料到似的:“不必介怀,第一次,感知不到,再正常不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当年初入门时,也足足半月有余,才堪堪感知到木灵气的踪迹。”
胡四海听着,胸口那点发紧的东西,悄悄松了松。
辰阳道:“今日先学基础打坐的架势与法门。引气入丹田,是往后的日日月月,不在一时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册泛黄的薄本,递到胡四海面前。
“此乃《淳灵固章》,我道入门根本功法。它不重引气多寡,重在固摄本元、滋养灵窍。根基打得淳厚了,天地灵气自然会与你灵窍相感召,水到渠成。”
他顿了顿,又叮嘱道:“你且每日依此打坐研读,先求心静,再求气顺,莫要贪多冒进,更莫执念于五行分辨。待你本元稳固,自有分晓。”
胡四海双手接过典籍,指尖触到纸页的粗粝质感,躬身行礼:“多谢师兄。”
辰阳微微颔首,转身拾级而上,行至山道口,脚步微顿,回过身来:“斋堂在东首,午时自有执事师兄来寻你,分派柴水杂役。山中吃用,皆自给自足,不假外求。”他顿了顿,“修行日用本是一体。莫以为杂役是轻慢了道途。”
胡四海再度躬身行礼:“弟子明白。”
待他直起身时,山道上那抹玄色早已转过坳口,沉进了松影里。
胡四海立在原地,只觉得心底的那点盼头非但没冷,反倒更沉实了些 —— 就像山下种树,得先把根扎稳了,才能盼着抽枝发芽。
山影移至院中央,果然有位执事师兄寻来,话不多,指了柴房与溪边的活计,交代完便走了。
胡四海心想,引气入体尚需时日打磨,劈柴挑水却是刻进骨子里的熟稔活计。斧头抡得沉实落得准,柴木应声而裂,码得整整齐齐;水桶满而不洒,步稳肩平,两趟便添满了石缸。
他手脚利落,倒引得两个路过的小弟子频频侧目,其中一个按捺不住,凑近些怯生生问:“你…… 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他抹了把汗:“猎户。”
日头偏西时,他循着炊烟寻到斋堂。一间宽敞堂屋,木桌长凳,收拾得干净。三三两两的弟子各自坐着,安静用饭,偶有交谈。饭食素净:糙米饭、一碗山蔬、一碟腌笋,还有一碗清亮的豆羹。他端着碗坐下,吃了一口,米是糙的,嚼着却香。
待到入夜,山月攀上松梢,他才在屋中点起一盏松油灯,盘膝坐于榻上,郑重翻开了《淳灵固章》。
书页泛黄,字迹古朴,开篇第一句便是:“淳灵者,本元也。不杂五行,不逐外烁,守素于内,气自归焉。”
他顺着经文默诵,依着所载的法门缓缓调息,不再刻意去捕捉外界的五行灵气,只专注于内守丹田、匀顺呼吸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丹田深处忽然泛起一丝极淡极柔的温润感,像晨露渗进干土,轻飘飘的,几乎察觉不到。
他微微一怔,再凝神去探,那点温润却又散了,只剩一片平静。
想来是久坐气息流转的错觉罢。
他没有深究,合上书卷,闭目收功。
窗外山月正明,松涛如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