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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山中日 入门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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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门已七八日光景。
每日里无非是晨起打坐、日间轮值杂役、入夜研读《淳灵固章》,日子清简如水,却步步扎实。胡四海本就爽利敞亮,劈柴挑水、洒扫庭阶,桩桩都是山野里做惯的活计,又从不惜力,没几日便和同门年少弟子熟络了,宗门旧事、山中去处,也便顺着闲谈零零碎碎飘进耳朵里。
山上的几处他已约莫清楚:弟子舍往下半里,飞瀑下注成潭,便是漱石潭。潭边崖壁上生着不少寻常草药,是低阶弟子常去采撷的去处,攒得多了便拿到山下折算些日用;再往瀑布源头上去,便是澄源坪,崖势陡绝,云气缠绕,他们这些入门未久的弟子,还没人敢贸然攀上去。
山下便又是另一番光景:出山门二里有座邀月茶榭,是年长师兄们闲来聚谈的去处,胡四海当日上山时路过,依稀还有些印象;再往海边去,离码头栈道不远便是钓鳌矶,矶上有间铺子,卖些凡俗日用物事,甚至还卖酒,弟子们采的草药,大半都送到那里兑换钱帛。
至于修行的境界层级,他也是头一回听得这般真切。
这日午膳在斋堂,和邻桌几位师兄闲谈,话头便落在了修为上。说修行第一步便是打通周身窍脉,第一重境界唤作启窍境—— 引气入丹田,打通周身九处灵窍,才算真正踏进修真门槛。传言启窍境圆满便可寿至百二十载,气血充盈,少病无痛,已是凡俗之人难及的寿数。门下大半弟子,都还在这个境界打磨。
“那辰阳师兄呢?” 有个年少弟子凑过去问。
“辰阳师兄?” 答话的师兄带着几分敬畏,“人家早就是三关境的修为了。三关境可是脱胎换骨,寿元倍增至两百载,还能御剑凌空,剑光一展,眨眼便能从山门飞到钓鳌矶。”
胡四海听着心里猛地一惊 —— 两百载?而且他每日见辰阳,都是拾级上下,步履端稳,从来都是走着来、走着去,半分不见腾云驾雾的模样。他忍不住插了句:“辰阳师兄…… 向来不都是步行上下山么?”
几个同门一齐笑了。那师兄道:“那是师兄持重守礼。你见过哪个有真本事的人,成日把神通挂在脸上招摇?”
胡四海默然不语,心里对辰阳的那点敬重,又扎扎实实沉了几分。
“那…… 咱们道主呢?”又有人压着声音问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“道主又是何等境界?”
“道主自然是更深不可测。” 那师兄连忙摆了摆手,神色肃了些,“那是咱们望尘莫及的境界,休要妄议。”
不知是谁话锋一转,低声提了句:“山脚溪边草舍里住的那位,你们可知来历?”
一句话出口,四下里忽然静了一瞬。
“那位可是真了不得。” 隔了片刻,才有个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说在山下草庐里住了足有三十年,修为具体多高没人知道,但都说……不比道主差。”
“三十年?瞧他模样也不见老迈,怎会住了这么久?” 有人低低疑惑。
“你懂什么,修为到了那份上,寿元绵长,容颜缓衰,哪能用凡俗年岁去算。” 有人接话压着嗓子道。
“既是高人,怎的住山下草舍?”有人不解。
“高人行事,岂是我等能揣度的。”又有人接话,带着几分忌惮,“不过听说他脾性古怪,万一遇上了,远远绕开便是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话题便就此收住,没人再敢多提。
胡四海怔住了,凡俗间七十已算高寿,他今日头一回知晓,修行竟能让人寿元如此绵长。
他又想起上山那日,山脚下那间歪歪斜斜的草舍,那个拎着酒葫芦、嘿嘿笑着朝他讨酒喝的江野子 —— 怎么也没法把那副随性散漫的模样,和 “生人勿近”叠到一处,难不成真是活了一两百年的老怪物?
他唇瓣动了动,话到嘴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
酉时山影沉西。
胡四海回到屋中,白日里斋堂的一席话,此刻在心头慢慢翻上来。
启窍境、三关境、道主…… 一层层境界像阶石一般立在眼前,他忽然想起那夜海上的白衣身影。
那人呢?茫茫大海中凭空而现,举手间便化光而去的神通,又该是何等境界?
他想着,回身掩上木门,从包袱深处取出那只玉壶。昏黄的暮色下,壶身泛着一层极淡的莹润柔光,像凝了半盏清辉在里头。
自从上岸那日把它贴身揣回来,他几乎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回,却一次也没敢动。
白衣人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——“小友与我有缘,桌上余酒相赠”。
有缘?素昧平生的两人,缘从何起?那人的名讳、来历,他至今一无所知。只记得他举盏向天、一饮而尽的模样,和他化作银白流光散去时,那笑声顺着天风落下来,像云巅撞响的玉磬,久久未歇。
他拔开壶塞,一股清冽的酒香登时漫了出来,不似寻常烧酒的烈辣冲鼻,反倒淡而悠远,丝丝缕缕缠在鼻间,只闻得片刻,只觉鼻息通透,神思清爽,连攒了一日的乏意都散了大半。
他盯着壶口,喉结微滚,鬼使神差地便想凑过去尝一口。
可念头刚起,那日草舍前的画面便撞了上来 —— 江野子仰头灌下一口酒后,整个人如遭定身般顿在原地,“这酒,老夫无福消受”。
连那样能比肩道主修为的高人,都消受不起的酒,自己这初入道门、连启窍境都还没摸到门槛的晚辈,又岂能承受。
他终究把壶塞按了回去,酒香渐渐敛回壶中,指尖却仍摩挲着温润的壶壁。心底的疑团越攒越沉:这究竟是什么酒?那白衣人又是谁?为何平白赠给自己?“有缘” 二字,又到底从何说起?
思绪一转,全仗这位酒鬼前辈,自己才有机会入得山门。上山这些日子只顾着安顿修行,竟还没正经去谢过人家。白日里师兄们对他的忌惮,胡四海倒没放在心上 —— 那日草舍前搭话,虽随性散漫,却半分凶戾之气也无,总不至于是吃人的老虎。
不如明日便下山去草舍拜谢一番。一来谢他引荐之恩,二来这酒的来历 —— 他见多识广,或许认得。他若是还想喝,这半壶酒便尽数赠他。送与有恩之人,也算心安。
主意一定,心反而静了下来。他把玉壶小心揣回包袱,吹熄油灯。
榻上躺定,想着明日见了那酒鬼前辈,头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—— 想着想着,便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