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四海修仙传》草芥蚊芒

26、江野子 胡四海

　　胡四海跨过门槛，站定。
　　眼前豁然一开。石坪铺展，两侧古柏合抱，山雾顺着山势漫涌，把远处层层屋脊托在半空。风过柏梢的簌簌清响从四野拢过来又散开，天地间只剩这一种声息。
　　他挎着包袱站在坪心，四顾，竟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　　“小友，留步。”
　　声音从右侧古柏下传来。胡四海转头，见一人沿阶而下 —— 身着玄色交领宽袍，纹理沉敛，腰间束一条同色布带，收得利落齐整。长发在头顶束成端正高髻，鬓边几缕碎发被山风拂得微动，面容清峻方正，下颌蓄着一缕齐整的短须，神色平寂，像山巅终年覆着的寒雪。他广袖垂落，步履从容，周身不带半分烟火尘气，立在阶前看着胡四海，目光平淡无波。
　　胡四海连忙上前半步，躬身深深一礼：“晚辈胡四海，自晋国苍澜山而来，久闻素玄道清名，特来拜山求道。敢问这位道长 ——”
　　“素玄道不称道长。” 这人已走到近前，目光在他身上一落。
　　胡四海微怔，即忙躬身再礼，语气添了几分拘谨：“前辈恕罪。”
　　“无妨。” 他语声平淡，“小友远来跋涉辛苦。只是我素玄一道，立宗数千载，门规森严，收徒极慎。” 他顿了顿，字字清晰，“宗门恪守「先验灵窍、再定道途」的入门铁律，半分容不得通融。”
　　胡四海心头微紧，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恳切：“晚辈愚钝，敢问前辈…… 何为灵窍？”
　　他负手而立，声音像山涧泉水，平缓却字字清晰：
　　“灵窍乃道之火种、仙之根骨，无灵窍则道基不立、仙缘不附，纵有心向道，也无缘踏此山门、入山修行。”
　　他徐徐道来：“天地万物，阴阳化育，五行流转。人身即一方小乾坤：丹田为气海，储养本源真气；灵窍为枢机，是人身勾连天地五行的门户。”
　　“凡身具灵窍者，丹田自成本源窍脉，可接引天地灵气，纳而不泄。窍脉属五行何属，便能引动何类元气，御使相应物象，修持同源道法。木主生发，火主焚燎，金主锋锐，水主润化，土主镇守。五行各司其道，相生相济，循环无端。”
　　一席话平平道来，却像在胡四海眼前掀开了一方新天地。呼吸微微发促，连忙躬身：“敢问前辈如何测试？”
　　他看了胡四海一眼，也不多言，只微微抬了抬右手：“伸手。”
　　胡四海连忙将右手递上前去，指尖不自觉绷紧，心口像揣了只扑扑乱跳的山雀，七分盼，三分怕。
　　他两指搭在胡四海腕脉之上，指腹微凉。闭目静立片刻，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，随即收回手，宽袖落下，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平寂，看不出半分端倪。
　　胡四海屏息望着他，声音都放轻了：“前辈…… 如何？”
　　“五行不显，无迹可循。”
　　八个字，轻得像山风，砸在心头，却重得像山岩。
　　胡四海身子微微一晃，声音跟着发颤，带着几分不肯置信：“五、五行不显…… 是没有灵窍吗？那、那便…… 不能修行了？”
　　“不具五行之象，灵气入体，便四散消融，无处存留滋养。纵然终日静坐吐纳、费尽心力，也难聚一丝真气，终生踏不进修行门路。” 他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字字沉实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　　他看着胡四海骤然发白的脸色，语气稍缓：“此乃先天造化之分，非人力可强。无灵窍便无从纳气炼法，留在山中也只是虚度岁月，徒耗光阴。山下凡尘尚有烟火归宿，你不如就此折返，不必再执着道门之路。”
　　话音落，他微微颔首，不再多言，转身拾级而上，玄色背影渐渐融进了山雾深处。
　　牌坊投下长长的阴影，将胡四海整个人罩在里面。他立在原地，手还维持着方才递出去的姿势，指尖冰凉。
　　满怀着一腔孤勇，以为到了仙岛，便能寻一条报仇雪恨的正道。谁料先被一道先天造化，拦在了门外。
　　他立了很久，才缓缓转过身，低着头一步一步挪下石阶。只觉阶路漫长得像走不到头，松涛在身后追着，一声声都像送客。
　　日头渐渐爬高，越往下走，雾色越薄，透过松枝筛下的碎光晃得人眼发沉。也不知捱了多久，耳边潺潺水声漫了上来。抬眼时，已到山脚，一道清溪顺着山根横在眼前。
　　胡四海沿溪岸漫无目的地走，靴底沾了细碎的草屑和泥点。他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 “五行不显，无迹可循”，八百里海路颠簸换来这八个字。
　　“小子！站住！”
　　忽然一道粗亮的喝声。
　　胡四海闻声侧身，山脚溪畔，一座草舍静静立着。茅草顶压得低低的，泥墙木框，窗格旧得发暗。屋前草地上摆着石桌石凳，桌前立着个人。一身灰布长袍，腰间束一条玄色布带，手里拎只黄澄澄的酒葫芦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。长发松松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被山风掀得翻飞，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　　那人见胡四海转身，便拎着酒葫芦，不紧不慢踱过来。
　　他上下打量了胡四海一遭，随即嘿嘿一笑：“小子，身上什么好东西，掏出来瞧瞧。”
　　胡四海微微退了半步，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戒备：“在下身无长物，这包袱里不过是些贴身衣物。”
　　那人也不恼，只拿一双带笑的眼睛瞧着他，瞧得他心里发虚。
　　胡四海这才得空将他看仔细 —— 此人眉目生得其实不差，眼尾微挑，鼻梁挺直，依稀看得出年轻时该是怎样俊朗风流的人物。只是到底被酒气浸得久了：颌下胡茬乱糟糟，领口半敞着，衣襟上还溅着几点陈旧的酒渍，说话间一缕酒气漫过来，冲得人鼻端发紧。分明是副好皮囊，却活脱脱是个酒鬼模样。
　　"没有？" 这酒鬼鼻子一耸，"隔着老远，我就闻到一股香味。"
　　胡四海一愣，随即恍然，低头解开包袱翻了两下，摸出个油纸包，展开拿出一块海米糕举在他面前：“…… 这个？这是路上带的米糕。要吃可以分你一块。”
　　酒鬼正举着酒葫芦往嘴边送，闻言动作一顿，随即一口酒呛在喉头，咳得直弯腰，酒沫顺着胡茬往下淌。他拿袖子胡乱一抹，摆着手一脸嫌弃：“谁要你这糕点！”
　　他直起腰，凑近了些，眯着眼上下打量胡四海：“老夫说的是酒 —— 你身上藏着什么好酒，掏出来给老夫瞧瞧。放心，老夫不白瞧。”
　　胡四海怔住。
　　他怀里确实揣着半壶酒 —— 那只温凉的玉壶贴着心口，是海上那位白衣人所赠，连来历都还没弄清。
　　迟疑了一下，抬手从怀里摸出来。
　　莹白的壶身温润细腻，还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，壶嘴处逸着淡淡的酒香。
　　那酒鬼眼睛 “唰” 地就亮了，不等胡四海拿稳，伸手就抄了过去，动作快得全然不像带了酒意。他拔开壶塞，仰头便是一口。
　　酒刚入喉，他脸上的戏谑笑意猛地僵住。
　　整个人像钉在了原地，握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，喉头轻轻滚了一下，脸上的醉意与痞气一点点褪干净，像被什么东西当头镇住，半晌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，垂眼看着掌心里那只温润的玉壶，眼底说不清是惊是叹。
　　他将玉壶递回给胡四海，声音也低了些：“这酒……老夫无福消受，你收回去吧。”
　　胡四海接过玉壶，低头瞥了眼壶口 —— 原本就只有半壶酒，被他这一口灌下，只剩小半。他指尖摩挲着莹白壶身，心里微微有些心疼。
　　“你这酒，何处而来？”酒鬼紧接着问道。
　　胡四海握着壶张了张嘴，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—— 这酒的来历，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海上那位白衣人凭空而来，又凭空而去，只留下一句话、半壶酒。
　　"罢了。" 酒鬼看他这副模样，摆摆手，倒也不追问，他顿了顿：“你来这岛上，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胡四海垂着眼，语气里没什么波澜，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：“本想拜入素玄道，求个修行门路。结果验了什么灵窍，说是五行不显，被前辈打发下山了。”
　　“正常，天生具有灵窍者本就千里挑一。” 那酒鬼好像听到理所当然的话，仰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，“给你小子提提精神。”
　　他说着漫不经心抬起右手，指尖闪过一道极淡的莹光，弹入胡四海心口。
　　胡四海只觉一股清润微凉的气 “嗡” 地一下在胸口散开，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游走开来。方才下山积攒的一身沉郁、肩背的酸乏，像被春风拂过的积雪，悄无声息就化了个干净。浑身都舒展开来，轻飘飘的，又暖又通透，舒服得他险些低吟出声。
　　那酒鬼本来还举着酒葫芦往嘴边送，眼尾瞥见莹光散开，动作猛地一顿。他往前跨了一大步，伸手就扣住了胡四海的手腕，指腹精准搭在腕脉上，眉头皱成一团，嘴里念叨着：
　　“奇了…… 奇了。”
　　他指腹又往脉上沉了沉，琢磨了半晌：
　　“方才那道不过是清心咒，给寻常凡人提气用的，入了身也就散了，顶多解解乏、醒醒神。你小子 ——” 他手指敲了敲胡四海的腕脉，眼里闪着精光，“竟能把咒里的灵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，还纳进了窍脉里。这分明就是身具灵窍！”
　　胡四海心口猛地掀了一下，死死盯着对方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是自己听岔了。
　　他说着又攥紧了点手腕，指腹顺着脉路又探了一遍，眉头却又拧了起来：“真是奇了…… 可确确实实探不到半分五行之象。有灵窍，却五行不显……”
　　刚提起来的那口气，又倏地沉了半截。正要开口询问，那酒鬼忽然笑出了声：
　　“嘿嘿！这世间还真有这般古怪的体质！山上那帮笨小子，自然是验不出的。”
　　胡四海站在原地，像是溺水的人眼前漂来一块浮木，喉头发紧：“那、那我…… 可以修行吗？”
　　酒鬼斜睨他一眼，哼笑一声：“自然可以。”
　　他扬了扬酒葫芦，语气又散漫下来：“老夫喝了你一口酒，岂会白喝 —— 便带你上山走一遭。”
　　胡四海怔了一瞬，随即退后一步，撩起衣摆，深深一揖，几乎将腰弯到地上：“多谢前辈！”他直起身，又有些局促地补了一句，“晚辈…… 还未请教前辈名讳？”
　　酒鬼把葫芦往腰间一挂，掸了掸袖子，负手而立，慢悠悠吐出五个字：
　　“老夫，江野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