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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素玄合道 正月初 ...


  •   正月初九,夜。
      肩伤早已收了痂,连日海风浸着,皮肉里只剩一点沉麻,随着船身晃荡轻轻漾开,再不是当初那般扯着骨头的疼。胡四海靠在舱板上,指尖捻着舷边磨得发滑的木纹,望着舷外一重复一重的蓝。
      船尾周阿生的嗓门裹着风飘过来:“照这风势,约莫明日辰时便能登岛了!”
      胡四海应了一声,目光落向水天相接处。九日航行,他早已惯了海上的月。只是今夜月方半轮,斜挂西天,清光却足,铺得满海皆白,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      后半夜风稍歇,船行得稳了。他正合眼,忽听得船头方向传来极轻一声脆响 —— 是酒盏底磕的声音,细得像冰裂。
      他蓦地睁眼。
      周阿生掌了一日舵,早就在船尾蜷熟了,鼾声隔着风闷闷地传过来。这一船二人,半分不假,船头怎会有酒盏声?
      他按着船舷起身,左肩微沉,却已利落。舱帘一掀,海风裹着月色扑面过来,他脚步顿在原地。
      船头盘膝坐着个人。
      一身素白衣袍浸在月光里,长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束着,颌下短须泛着银白的光。他面前横着一张矮几,几上立着只玉壶,润得像凝了满壶月光。他正举盏向天,杯中酒晃着细碎的银影。盏沿抵唇,仰头一饮而尽,酒液落喉时不带半分滞涩。他随即朗声一笑,声音清越得像风掠冰面:“哈哈,好酒。”
      海风卷着袍角轻轻拂动,那姿态闲散得如坐空山松下,全不似在万顷波涛的一叶孤舟之上。
      胡四海屏息片刻,心头微动。这船独行九日,连片帆影都未曾撞见。此人能于茫茫大海之上凭空现于船头,莫不是那素玄道的修行中人?
      他上前半步,低低拱手:“不知前辈是?”
      那人缓缓转过脸来,眸子里还浸着半盏月色半盏醉意,本是闲散漫不经心的一瞥,落在胡四海身上时,先是眉峰微抬,喉间漫出一声轻疑:“嗯?”
      只一瞬便释然,他指尖叩了叩酒盏沿,低低笑开:“有趣,有趣。”
      他放下酒盏,语气闲散:“萍水相逢,借这船头,独酌几杯月色罢了。倒是小友,一路风涛相随,要往何处去?”
      他压下惊疑,再躬身,语气坦诚:“晚辈欲往北海素玄道拜师,求一身自保的本事。”
      那人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他眉宇间,并不看他的眼,却像望进了他的心里:“我观你愁绪未散,压着一股郁气。可是心中藏着难以放下的旧事?”
      胡四海心口一震。
      半晌,他才低声开口,字句沉得像浸了海水:“前辈慧眼。晚辈本是山野猎户,因无意间寻得一株异草,贪图重金,错付于歹人…… 谁料就此掀起祸端,连累至亲长辈枉死。幕后元凶逍遥在外,晚辈眼下无力与之抗衡,只能远走避祸。日夜愧悔 —— 只盼来日习得本事,亲手了结这段恩怨,告慰逝者。”
      “你口中所言,看似追悔。可入耳听来,字字皆是不甘啊。”那人却摇了摇头,忽然笑了一声:“世人悔者,一心求退;唯有不甘之人,本心未死,执念未消。不甘,便尚有前路可走。”
      胡四海猛地抬眼。
      “前辈一语道破,可前路渺茫……”
      那人侧过脸,望向眼前无尽的沧海。
      “不然。”白衣人抬手,“你看这沧海浪涛,看似无边无岸,可你这一叶小舟,不也乘风破浪,行至此处?” 他声音很淡,像海风拂过水面,“险礁狂风,如今回头望,不过是身后转瞬即逝的浪花罢了。”
      他提起玉壶,缓缓斟酒。酒液成一条细线,落在盏中,连溅起的碎花都映着月色。
      “日中则昃,月满则亏。物极必反 ——”
      他看向胡四海,接道:“否极,而泰来。”
      胡四海立在原地,只觉得连日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,被这海风一吹,被这一句话一点,竟像是松了一道缝。他还想再问,却见那人朗声一笑,广袖顺着海风轻轻一拂。
      袍角扬起的刹那,他整个人竟化作细碎的银白流光,像揉碎的月华般漫开,虚影顺着夜色渐渐淡去。清朗的笑声从天空悠悠飘下来,裹着酒意越传越远:
      “小友与我有缘,桌上余酒相赠 —— 哈哈……”
      余音散在风里时,船头只剩那张矮几静静立着,几上的玉壶还泛着温润的光,胡四海眼睫一沉,意识竟像是被裹住了,轻飘飘地沉了下去。
      再睁眼时,曙色已经微亮。
      他猛地坐起身,船舱里空空荡荡,只有晨浪拍着船舷的声响。昨夜的月色、白衣、酒语,清晰得刻在脑子里,却又缥缈得像一场宿醉的梦。
      他撑着舱板要起身,指尖却触到一件温凉之物。
      低头看,身侧板上卧着一只玉酒壶,通体清透如冰琢白脂,隔着壶壁便能看见半圈沉润的酒液弧线,分明还剩着半壶。
      …… 这,不是梦。
      “小海!快出来!” 周阿生的大嗓门陡然在船头炸开,带着按捺不住的亮堂,“咱们到地方了!”
      胡四海拿起玉壶,在掌心里停了一瞬,才贴身揣进怀里,拢好衣襟。掀帘而出。朝阳正从海面跃出,橘金的光铺了满海。
      “阿生哥,” 他走到船头,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恍惚,“昨夜船头那位白衣前辈,你……”
      周阿生愣了愣,随即咧嘴:“什么白衣前辈?这一路满打满算就你我二人,连只歇脚的海鸟都没有。睡懵了?”
      胡四海张了张嘴,摸了摸怀里,触到玉壶冰凉的轮廓,终究把话咽了回去。
      “你看仔细,” 周阿生指着岛岸,“这可是道长说的那处仙岛?”
      胡四海抬眼望去。山峦叠翠,云气缠在山腰,山坳处隐隐有屋舍飞檐,和玄清道长所言分毫不差。他轻轻点头:“应当便是了,和道长说的无二。”
      “可算到了!” 周阿生长舒一口气,活动着肩膀,“这八九日的浪,骨头都快晃散架了。”
      “阿生哥,这一路辛苦你。”
      “自家兄弟,又说这些虚话。” 周阿生摆了摆手,神色认真起来,“我就送你到这儿了。出来日子不短,阿晚一个人在家,我放心不下,今日就得折返。后面的路,得你自己走。”
      胡四海“嗯”了一声:“回程风大浪急,千万当心。照看好阿晚。”
      “家里有我,你尽管安心。”周阿生看着他,又补了句,“若是山门起初不肯收,就耐着性子磨一磨,别由着意气来。”
      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      船慢慢靠向栈道,周阿生重重拍了拍他的右肩,只说了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      胡四海踏上岸,回身站在栈道上。“阿生哥,保重。”
      周阿生点点头,竹篙一点,船身缓缓退开,调转船头,向南去了。
      胡四海立在潮声里,望着船影渐渐缩成一个黑点,最终融进水色晨光里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      他整了整被海风扯皱的衣襟,右肩挎着包袱,迈步朝岛心走去。
      栈道越往深处走,身后的浪声越轻,风里咸涩的海气渐渐淡了,掺进了草木与溪涧的清芬。
      转过一道弯,泠泠水声先漫过来。山溪从谷中蜿蜒而出,水色澄澈见底,卵石铺在溪底,映着日光泛着碎金。几块天然巨石横架溪上成桥,石棱被岁月磨得圆钝,石缝里沁出薄绿的苔衣。
      过了石梁,溪声渐渐沉厚,谷风忽然一盛,轰鸣之声顺着山壁滚下来。抬眼望,深谷尽头一道白瀑从青峰间泻落,像匹素练劈开苍翠,直直砸进谷底的碧潭,溅起的水雾顺着谷口漫开,在晨光里织成半透明的纱。瀑声灌满山谷,却不显得喧扰,反倒衬得这山更静,天地更空。
      再往前行,山道陡然抬升。
      青灰石阶顺着山势一层一层叠上去,直钻进浓密的松影里。石面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,缝里钻出细碎的野草。苍松斜斜探在道旁,清晖剪影零零碎碎,落在肩头、阶上,随着山风轻轻晃荡。他拾级而上,衣摆扫过阶边的露草,凉意顺着裤脚浸膝而上。周遭静得只剩呼吸起落,与松涛掠过层峦的绵远沉响。
      不知攀了多久,阶势渐缓,风里飘来沉郁的柏香。转过最后一道山弯,一座木石牌坊赫然横亘于前。
      重檐飞角挑着山雾,斗拱层叠承着天光。
      两侧石柱各镌一联,笔力沉穆:
      右书 “守素安真,不逐尘嚣存本我”,
      左题 “探玄观妙,长随山海悟先天”,
      正中乌木匾额镇悬于门楣之上,金漆四字棱如铸,生生压得一谷松涛都静了下来 ——
      素玄合道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5章 素玄合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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