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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除夕 年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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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三十清早,静玄观照例是静的。
平日里也只偶有村人香客来上炷香,今日更是一个人影也无 —— 都关起门忙年去了。
遥遥望向观澜城的方向,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炊烟,是家家户户的灶膛从清早就不歇,蒸糕、炖肉,烧出来的年味。
静到极处,才偶有一声爆竹钝响从城那头滚过来,像谁在年节的晨雾里叩了叩门,一响便散。
胡四海在榻上睁开眼。
窗纸外透进一线青灰的天光。左肩的伤处跟着脉搏一跳一跳,像有细针在皮肉里反复挑动。他咬着后槽牙,指节扣住床沿慢慢撑起身,屏着气缓了半晌,才调匀呼吸。
门帘一掀,玄清端着只药匣进来,见他醒了,并不多言,在榻边坐下,拆开肩头的绷带。药粉撒上去,伤口嘶嘶地疼,他忍着没发出声音。
“将养些日子便无大碍,只是海上颠簸,免不了要受些苦头。” 玄清收好药匣,又从袖里摸出一只油纸包,放在枕边,“观里秘制的金疮药,船上一日一换,够用到岛上。”
胡四海一怔,伸手接过,低声道:“有劳道长。”
门外脚步轻得像落雪,阿晚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碗沿冒着绵绵白汽:“海哥,你醒了…… 先趁热喝碗粥,垫垫肚子。”
胡四海接过粥,喝了一口,才开口:“…… 你守了一夜?”
阿晚连忙摇头,声音细得像丝:“没有…… 我还在外间眯了一会儿。”
他望着她眼下一圈乌青,没再追问。
阿晚坐在榻边,指尖绞着衣角,半晌才轻声开口:“海哥,你这伤势这么重,当真…… 今夜就要动身?”
“今儿是三十啊,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守灶火团圆,要不……” "阿晚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去我家过个年吧,我娘在家蒸了年糕,灶上一直温着。等开了春,伤养利索了,再……”
胡四海声音很平:“沈玉书行事歹毒,我确实不能再留了。我走并非畏惧他,只是我如今这点本事还不够,总有一日我会堂堂正正地回来,讨还这一切。”
阿晚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玄清缓声道:“莫再劝他了。”
他在桌边坐下,声音不高:“沈玉书自幼城府深沉,外示温雅,内藏锋机。昨日他肯退,不过是碍着贫道在场;待他回过神,怕是连今夜都等不过去。何况你还当着面杀了他的护卫,迟则生变 —— 今夜走,最稳妥。”
阿晚垂下头,指尖把衣角绞得更紧。半晌,才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。
门外忽然传来阿生粗犷的嗓门:“道长!船备妥了!”
阿生掀帘进来,目光落在胡四海身上,嗓门放低了些:“小海,这趟我送你。看风看浪,北海这条水路,我熟。”
胡四海摇头:“阿生哥,大过年的,家里……”
“家里有阿晚看着,还有我娘张罗,缺不了什么。” 阿生打断他,“你伤成这样,我搁不下心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胡四海看着他,喉结动了动,终究郑重点头:“那…… 多谢了。”
“自家弟兄,说这些话做什么。” 阿生摆摆手,“你随身衣物都在杏林堂吧?我这就回去取来。”
“嗯。” 胡四海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,递过去,“案头有只木匣,还有里间柜子里那件旧棉袍。”
阿生接过钥匙,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走。阿晚见状连忙跟了出去,像是有几句叮嘱。
日头偏西时,阿生回来了。
胡四海收回钥匙,在手里攥了攥,收进怀里。
屋中四下无人,他打开木匣,匣中那包愈行丸、泛黄的药书,仍端端摆着。
指尖轻轻滑过,缓缓打开纸包,捻起一粒愈行丸放入口中,还没等下咽,鼻尖猛地一酸,肩膀也塌了下去,那道紧绷了几个月的弦,断了。
哭声起先和药粒的苦涩死死锁在牙关里,胸腔里沉闷的震颤,顶得肺腑发疼;终究忍不住,从齿缝间漏出来,带着浓重的鼻音,一声沉过一声。他把脸狠狠埋进膝弯,十指紧攥着膝头的粗布被褥,指节泛白,肩背抖得像山风里的残叶,一下重过一下。
拿袖口往眼角上蹭,反倒越抹越汹涌,眼泪顺着下颌滚落,砸在被褥上,洇开一片深重的湿痕。
分不清楚,这突然翻涌上来的,是满腹委屈?是蚀骨悔恨?还是压在心底、那化不开的思念。
天擦黑时,胡四海扶着榻沿慢慢下床,缓了缓,抬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两把,步子一扯一钝地往屋外挪去。
刚到廊下,就见阿晚从灶房方向走过来,手里端着个粗陶盆,盆沿漾着薄薄的白汽。看见胡四海,脚步连忙加快了些,走近了才放轻声音:“怎么起来了?仔细抻着伤口。”
她把陶盆搁在廊下的石桌上,盆里齐齐码着蒸得暄软的海米糕,热气裹着咸香的米气漫开来。“观里食材少,灶上料也不够,紧着凑,就蒸出来这么多。” 她拿起叠在一旁的油纸与蓝布巾,低头一块块码严实,“我给你包好,船上颠也不怕散。饿了就吃,海上风凉,垫一口也能暖些。”
胡四海立在桌边,望着她低头拢油纸的侧脸。檐下灯笼晃了晃,橘色的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,绒绒的,他看得微怔。
他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,身形微晃,阿晚连忙抬眼伸手,半搀着他往屋里走。
在榻边坐定,胡四海拉过枕边的木匣,指尖拨开铜扣,先取出那本泛黄的药书,指腹顺着封皮上磨得发毛的纹路轻轻抚过。他又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,连同药书一并放回匣中,指尖扣回铜扣,连匣子一起递到她面前。
阿晚愣了愣:“这是……”
“冯爷爷一辈子的医术心得,都在这匣子里。” 他声音很轻,“此去前路茫茫,归期难料。”
他抬眼看向她:“打小冯爷爷就说,你心细手巧,最通医理。往后,不必再去酒楼给人弹琴了。这匣子你收好。村子里,总得有个大夫。”
阿晚怔怔望着他手中的木匣。
她没有接,先别过脸,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,才转回来,双手捧过去,指尖微微发抖,声音却咬得很稳:
“…… 我替你守着。等你回来,再原封不动给你。”
胡四海看着她,终究没再言语。
夜色彻底浸黑海面时,观澜城的除夕才烧到最盛。
爆竹连成串炸在夜空中,金红的光屑落进浪里,晕成满海浮动的碎影,顺着潮头一漾一漾漫到海边。反倒把泊着渔船的岸畔,衬得格外清寂。
斑驳的老渔船拴在石桩上,阿生蹲在船头整理帆绳,指尖被海风冻得通红。胡四海立在岸石边,玄清负手立在他身侧。阿晚站得近些,碎发糊在脸颊上。
她仰着脸望着胡四海,嘴唇抿了又抿,终究没忍住,声音细得像要被风刮走:“……海哥,我会一直等你。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胡四海看着她,喉咙动了动,半晌才低声应了句:“……等我回来。”
这时玄清抬眼望向墨色深海,潮声正一点点往岸边涌。他缓缓开口:
“潮信将至。该动身了。”
阿生闻言当即直起身,伸手向岸边:“小海,来!上船吧。此去北海八百海里,一路顺风的话,八九日便能抵岛;要是风势不顺,浪头耽搁,耗上半月也是寻常。”
胡四海踏前一步,扣住他的手腕借力跨上船舷,船身随浪轻轻一晃。他在船头坐下,回身再望岸畔。
三道人影。玄清道长负手而立,只微微颔首,算是作别;阿石扬着胳膊挥得利落,粗嗓门隔着浪声飘过来半句 “保重啊”;阿晚站得最靠前,手抬在半空,像是还想再说句什么,风一卷,话没出口,先红了眼尾。
船头拨开沉黑的海水,渐渐远了。
阿晚攥着布巾的指节猛地一紧,终究绷不住,朝着船头方向扬声大喊:“胡四海!我等你回来!”
观澜城上空骤然炸起一串辞岁大爆竹,轰隆声响彻海面,生生把她后半句话碾得粉碎。金红的火光映亮半边天,也映亮她沾着泪的脸颊。她张了张嘴,再要说什么,却只剩寒风灌进嘴里,连声音都发颤。
玄清望着那点船影缩成豆大,又缩成针尖,最终没进海天相接的暗处,轻叹一声:
“潮起潮落,皆是寻常。人生起伏,亦复如是。”他转过头,望向周阿晚,声音低得像自语,“世人皆逐浪而行,殊不知 —— 静水流深,方见真章。”
半晌,他收回目光,唤了一声:“阿石,送周姑娘回村吧。”
阿晚也回过神来,抬手抹了把脸,朝玄清深深福了一福,转身,和阿石往村子方向去了。
海风卷着潮声漫过船舷,除夕夜的海,一半载着沉下去的旧岁,一半托起浮上来的前路。船帆被风灌满,一路向北。
年,就这么在浪涛里,悄悄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