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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旧事 静玄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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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玄观的厢房,静得不像在海边。
白日里那股翻涌的潮声,到了夜里竟像退尽了似的,一丝也听不见;只偶尔檐角铜铃极轻地响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像有什么东西,把这一夜的天地都按住了。
胡四海是被疼醒的。
先是左肩 —— 那里被厚厚包扎过,绷带底下隐隐发烫;再是胸口,肋骨断处闷闷地疼,连喘口气都带着钝痛;最后才是耳朵里那股嗡鸣退去,神志一点点归位,他才算真正醒了过来。
厢房不大,一盏油灯搁在案上,光晕昏黄。灯下伏着一个瘦弱的身影,侧脸枕着手臂,睡得正沉。鬓角散着几缕碎发,眼眶还红红的,睫毛上沾着点未干的湿意,像是哭了很久熬不住才睡过去的。眉头还蹙着 —— 是阿晚。
他想动,牵动伤口,闷哼了一声。
阿晚猛地惊醒,抬起头。看见他睁着眼,愣了一瞬,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,裹着难掩的庆幸:“海哥!你醒了!”
门外脚步声跟着响起来。玄清、阿石、阿生先后进来。
玄清在榻边坐下,探手搭脉,半晌,眉头舒开:“伤势虽重,好在未伤及根本。”
阿生蹲在榻边,糙手摸了摸胡四海的额头,又收回去,喉咙里咕哝了一句,末了才粗声粗气道:“你小子,可把我们吓死了。今儿个要不是阿晚跑去寻玄清道长,你这会儿……”
“哥!” 阿晚急声打断,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道长……”胡四海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沈玉书今日所言,冯爷爷当年还有个兄弟,一同上山灭了那草…… 我从未听冯爷爷提起过。那人现在…… 会不会有危险?”
玄清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那人早已离世了。况且 —— 你也认得。”
胡四海一愣:“我认得?”
“你的祖父,胡青柏。”
“…… 爷爷?”
胡四海怔住了。
“原来是他二人……”他喃喃,“这些年,他们半句都没提过……”
“你年纪尚幼,自然不知。”玄清缓缓道,“十五年前,沈家有一位子弟 —— 便是当今沈玉书的大伯。早年偶得一部江湖邪功秘籍,以醉魂草修炼此功。只是他修为不精,急于求成,服食过量草汁淬体,终致反噬,走火入魔,嗜杀无度。苍澜山下一带的猎户、药农,接连遇害,闹得人人自危。”
屋里静下来,只剩下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。阿晚攥着衣角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当年贫道出手,才勉强将那疯魔斩杀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:“经此一祸,冯掌柜与你祖父深知醉魂草乃是祸根,便私下相约,趁着夜色,遍历苍澜山每一处险峰阴崖,将残存药株尽数焚毁 —— 只盼这世上,再无人因此物而丧命。”
胡四海怔怔地望着油灯的火苗,半晌才低声喃喃: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沈玉书今日虽退,但心中必不肯罢休。”玄清看着他,语气平淡,却字字分明,“我只能解你眼下之危,难护你长远无忧。这观澜城,你,不宜再留了。”
“我…… 我知道。”胡四海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现在,完全不是他的对手……”
玄清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此地往北八百海里,有一座孤岛。岛上有座仙门,名唤素玄道,遗世清修,可渡心魔、镇邪妄。”
胡四海抬起头。
“我昔年慕名远赴求道,奈何道心浅薄、根器不足,终究没能拜入门下。”玄清望着窗外出神,声音里带了几分追忆,“虽无缘入道,可那段见闻体悟,也令我半生修行,获益无穷。”
他转回目光,落在胡四海脸上:“年轻一辈中,我观你心性最佳、澄明纯粹,最合此门道旨。不妨前往叩关一试 —— 或可避此杀伐祸端,亦可寻自身正道归途。”
“素玄道……”胡四海喃喃重复,目光无意识飘向窗外。
窗底下便是海,黑沉沉铺展开去,一直连到天尽头。原来这一片海的那头,还藏着另一个世界。
“他们早已挣脱凡俗桎梏,踏足真正的修真之途。反观贫道,半生修行仍困于凡尘牵绊,与他们相比,不啻云泥之别。” 玄清轻轻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释然的感慨。
胡四海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他,眼神里的茫然慢慢散了,多了几分笃定:
“道长…… 我想去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 玄清点点头,“今夜静心养伤,明日便收拾行装出海。”
话音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零星的爆竹响,很轻,越过海面飘过来,啪的一声,碎在风里。
几人都愣了一下。
阿晚小声道:“过了子时…… 是除夕了。”
胡四海微微侧过头,再望窗外。
别人家的团圆夜,就隔着这一窗一海,他一身是伤困在道观里,眼前是旧怨未了,前路是远海孤山。
玄清站起身,将案上的药碗往他跟前推了推:“先把药喝了。有什么事,等过了今夜再说。”
说罢便带着阿石、阿生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阿晚端过药碗,舀了一勺,放在嘴边吹了吹,才递到他唇边。眼泪滴在药碗里,晕开小小的一圈涟漪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 她小声说,语气却很笃定,“你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”
胡四海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胸口一阵发烫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夜还长。
他半阖着眼,恍惚间叠进另一幅夜色 —— 山风卷着松涛,两道布衣身影踩着枯叶往深山走,松明火把晃着细碎的光,一晃便没入了苍澜山脉的浓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