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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兄弟 胡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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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四海便住在赌坊后院的一间偏房里。赌坊夜夜熬到深宵,一众伙计都要睡到日头过了檐角才爬得起身。这日他刚起身,便听见院中空地里传来拳脚破风之声,推门一看,秦猛正赤着精壮的上身打拳,拳风卷得地上尘沙打旋,虎虎生风。
他站在檐下看得入了神,连手里攥的布巾都忘了拧。秦猛收了势,见他眼睛亮得像星,咧嘴一笑:“怎么,手痒了?”
“秦大哥这拳打得真好。” 胡四海由衷道赞道,“我以前自己瞎练,跟你这一比,简直就是花架子。”
秦猛上下打量他两眼,点头道:“你小子筋骨是块好料,天天在赌坊端茶倒水,白瞎了这身底子。这样,以后每日晌午、酉时前得空,你就来后院,我教你几招基础拳脚。”
胡四海听得眼睛都亮了,连声应下。他本就喜好拳脚,之前的《养筋录》翻得卷边,如今有人亲手点拨,哪有不乐意的道理。
自此每日晌午、酉时前,后院空地上便总立着两道练拳的身影。
这日晌午,日头渐盛。胡四海扎着马步,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,落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秦猛背着手在他身后来回踱步,冷不丁抬脚轻点他的膝窝:“腰挺直!腿再往下沉!你这是扎马步还是拜祠堂?”
胡四海咬着牙把腰往下沉了沉,大腿突突直跳,牙关紧咬,半声不吭。
“行了,歇会儿。”秦猛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,随手扔给他,“悟性挺好,比我当年强。”
胡四海接过葫芦抿了一小口,酒劲辣得直咧嘴,眼里却带着笑。
秦猛在石阶上坐下,抹了把额角的汗,瞥他一眼:“你小子如今在帮里也算是号人物了,大伙都知道你给少主献药有功,一赏就是五百两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,“钱串子、麻杆儿那两个小兔崽子,最近天天围着你转,瞧着我就来气。”
"都是帮里的兄弟," 胡四海擦了擦嘴角。
“兄弟?” 秦猛嗤了一声,灌了口酒,“他们是图你怀里那点银子。等你银子花光了,你看他们还认不认你这个兄弟。”
说来这半个多月,胡四海端茶倒水、收拾台面,他手脚麻利嘴又甜,马管事脸色渐渐缓和,赌坊里的伙计、常来混的白沙帮小喽啰也都认熟了他,见面一口一个 “四海兄弟”,叫得热络。
其中走得最近的有两个。一个叫钱串子,是赌坊里的老伙计,生得油头粉面,见人三分笑,袖里常年没俩子儿,最爱蹭吃蹭喝;另一个叫麻杆儿,是白沙帮的小喽啰,瘦得像根枯麻杆儿,赢了钱拍胸脯请客,输了就耷拉着脸四处借。
这两人天天黏着胡四海,下馆子、逛茶楼,都拉着他一道。胡四海初来乍到,有人陪着热闹,心里也欢喜,渐渐就跟他们混熟了。
正说着,院墙边探出两个脑袋,鬼鬼祟祟往院里瞅,撞上秦猛目光,嗖的一下缩了回去。
秦猛朝墙那头瞪了一眼,粗声喝道:“两个小兔崽子,滚!”
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渐渐跑远了。
胡四海望着那方向,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
酉时刚到,赌坊开了门,周阿生就寻了过来。
站在门旁,往里只瞥了一眼,眉头便拧成了疙瘩。胡四海正端着茶壶给赌客添茶,见他来了,茶壶一顿,随即放下迎了出去:“阿生哥,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?”
“阿晚让我来的。” 周阿生上下打量他一眼,语气沉沉的,“她后日歇假回村,让你去家里吃饭,我来捎个话。”
“后日怕是不行,”胡四海笑了笑,“这儿走不开。”
周阿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只叹了口气: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阿晚那儿,我去回。”
说罢转身便走了。
胡四海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融进暮色里,半晌没动。
三日前他回过一趟村子。
拎了包城里的细点去了杏林堂,冯爷爷见他来了先是一喜,拉着他胳膊上下打量了两眼,眉头却慢慢蹙了起来:“你这脸色不对,红得异常,眼神也飘。把手伸出来。”
胡四海心里一紧,还是慢吞吞把手腕递了过去。冯爷爷三指搭在他腕上,沉吟片刻,脸色愈发凝重:“脉象浮躁,气血上涌,你这阵子夜里睡不好?”
“还好,就是偶尔熬夜。”胡四海抽回手,故作轻松,“城里活计忙,常有的事。”
“什么活计能把人熬成这样?”冯爷爷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跟爷爷说实话,你到底在城里做什么营生?”
“帮人跑跑腿、打打杂,”胡四海避开他的目光,“真没事,您别担心。”
冯爷爷看了他半晌,终究没再追问,只长长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,打小就要强。只是记住,不管在哪儿干活,身子骨是自己的,别熬坏了。银子多挣少挣都是小事,人要紧。”
胡四海深吸一口气,把回忆压下去,转身掀帘回了赌坊。
入夜,赌坊里油灯昏黄,烟雾裹着紫香袅袅绕着梁转。十几张赌桌前挤满了人,吆五喝六的声浪一波叠着一波。
钱串子收拾着台面,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四海,哥几个今晚凑了局,就玩小的,来不来?”
胡四海手里的茶壶猛地一顿。
他望着赌桌中央那只青花碗,三颗骰子在碗里哗啦啦地转,转得人眼睛发直。紫香的味 道钻进鼻子里,脑子轻飘飘的,手脚却比平日还轻快。
“就玩一把,小的。”他放下茶壶,撩了撩衣襟,坐了下来。
五十文铜钱排在桌上,他的手指在铜钱边缘摩挲了两下,推了出去,押了小。
庄家摇碗,手腕翻飞,骰子在瓷碗里撞得叮当作响。胡四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碗,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“开 ——!”
碗一掀,两个一点,一个二点,小。
五十文转眼变成了一百文。
胡四海攥着那多出来的五十文,指节微微发白,手心全是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原来赢钱是这种滋味 —— 钱来得这样快,这样轻,比他在山里追一天山猪、爬半天崖壁采一株药,可爽利得多。
钱串子在一旁拍着他的肩膀起哄:"我就说四海手气好!再来一把?"
胡四海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圈,把那一百文又推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