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噩耗 檐下梧 ...
-
檐下梧桐黄了又落,转眼已是小半年光景。
赌坊的紫香日夜不歇,熏得人渐渐昏了晨昏,忘了日月长短。胡四海早把当初 “只玩一把” 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—— 从起初打杂间隙凑过去瞅两眼,到后来茶壶冷在一旁,整宿整宿钉在赌桌前不肯挪步。骰子撞着瓷碗的脆响,比《养筋录》的口诀更勾人心;赢钱时浑身发麻的快意,顺着后脊直窜头顶,比那潮头春还要醉人。
钱串子和麻杆儿日日围在他身侧,一口一个 “四海兄弟”,撺掇他押大押小。起初手气顺、袋中银子足时,胡四海也豪爽,赢了钱便拉着二人下馆子、逛茶楼,碎银流水似的撒出去,只觉得江湖兄弟便该这般热络。
可自从那五百两银子见了底,手气便跟着一落千丈。
越输越想捞本,越捞反倒越输越多。赌桌上的铜钱碎银,今日堆过来,明日推过去,到最后只剩推出去的份儿。胡四海眼睛熬得通红,明明头昏脑涨,闻着那股甜丝丝的紫香却又陡然精神,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本。
钱串子的笑脸先淡了。
起先还凑在一旁出主意、捧场面,后来见胡四海掏银子的手越来越慢,便渐渐疏淡了。有时迎面撞见,也只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,再不肯凑上来称兄道弟。麻杆儿更势利,赢了钱便远远躲着走,生怕胡四海开口借;输了钱反倒凑过来,阴阳怪气撂一句 “四海兄弟今儿也有失手的时候?”,转头便扎进人堆里,半点儿不肯沾穷气。
胡四海不是没察觉,只是赌红了眼,顾不上许多。
周阿生来找过他三回。
头一回是八月里,拎着半袋新收的板栗,在赌坊门口等了他半个时辰。胡四海听见了他的声音,却故意猫在赌桌后头不肯露面,直到墙外脚步声渐渐远了,才又探出头来。
第二回是九月中,周阿生堵在院门口,说阿晚织了条粗毛围脖托他捎来,又问他多久没回村了,冯爷爷常念叨。胡四海只觉心烦,挥挥手说 “知道了,忙完这阵就回”,接了围脖随手扔在床脚,连粗布包都没拆开。
第三回是十月初,周阿生见了他,只撂下一句 “你再这样下去,人就废了”。胡四海当时正输得窝火,张嘴就顶了回去 “我的事不用你管”。周阿生盯了他半晌,没再说一句话,转身就走,此后再没来过。
秦猛也骂过他。
有一回胡四海输得连饭钱都没了,还趴在桌上不肯挪窝,秦猛冲过来一把揪住他后领,径直拖到后院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:“老子当初怎么跟你说的!这地方是人吃人的坑!你那点银子够填牙缝的?!”
胡四海低着头不吭声,等秦猛气消了转头走了,又摸着墙根溜回了赌坊。
秦猛站在院中等了半晌,只听见里头骰子撞碗的脆响,终究重重叹了口气,仰脖灌了一大口酒。他不过是个看场的武夫,管得了赌客闹事,管不了人自己往火坑里跳。
转眼到了冬初,头一场冷雨落下来的那日,胡四海最后一点碎银子也砸在了赌桌上。
青花碗一掀,三个一点,瘪瘪的小。
他脑子里 “嗡” 的一声,眼前一阵发黑。五百两赏银,大半年光景,输得干干净净,连身上最后半吊铜钱都没剩下。
他僵在桌边,手指抠着桌沿,还想挤出一句 “再赊一把”,话音还没出口,马管事便从柜台后绕了过来,皮笑肉不笑地钉在他跟前。
“胡四海,你这打杂的差事,也做到头了。”
胡四海猛地抬头,声音发紧:“马管事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 马管事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他空空的腰袋,“赌坊近来人手充裕,用不着闲人了。收拾收拾你的铺盖,走吧。”
“当初是刘堂主亲自安排我进来的!” 胡四海往前迈了一步,“你说赶就赶?”
“刘堂主?” 马管事冷笑一声,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字字扎心,“这就是刘堂主的意思。”
一句话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底板。
胡四海僵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原来从那日起,从刘堂主笑着邀他来赌坊那日起,这便是个早早挖好的坑,等着他自己一步一步跳进来。什么安稳营生,什么结识客商,全是引他入局的由头。
他还想争辩,旁边两个大汉已经围了过来,架着他的胳膊就往门外拖。推搡间,他那件藏青细布长衫被扯破了袖口,蹭了满地泥污,他此刻的光景 —— 当初穿得有多光鲜,此刻就有多狼狈。
“滚吧,以后少来这儿晃悠!”
“砰” 的一声,赌坊的黑漆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,把骰子声、吆喝声、那股勾魂的紫香,全都隔在了里头。
冷雨夹着风打在脸上,胡四海立在街边,浑身冰凉。
半年前他也是站在这个地方,穿着新长衫,深吸一口气,满心都是安稳营生的盼头。如今银子没了,差事没了,称兄道弟的人散了,连乡里最亲的人,也被他自己亲手推远了。
他沿着墙根慢慢蹲下身,抱着头,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,砸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不知蹲了多久,头顶的雨忽然停了。
胡四海茫然抬头,见秦猛举着半块破油布,站在他身旁。还是那副粗眉大眼的模样,只是眉头拧成了疙瘩,脸上没了往日的爽朗,只剩沉沉的无奈。
“起来。” 秦猛闷声道,伸手拽了他一把。
他把一个粗布小包塞到胡四海手里,沉甸甸的,是几吊铜钱。
“我身上也就这点钱。” 秦猛灌了口酒,声音哑沉沉的,“先去我那凑合一晚,明日…… 回山上去吧。别再碰这东西了。”
胡四海攥着那粗布包,指节攥得发白,喉咙里堵得慌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秦猛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说。
雨还在下,街对面长寂铺的白布被风吹得猎猎响,像极了给他这场黄粱大梦悬起的丧幡。
第二日天蒙蒙亮,胡四海便辞别秦猛,往叠翠峰去。
沿海的道路还是旧时模样,潮声一阵赶着一阵拍向堤岸,风里裹着熟悉的咸腥气。半年前他也走在这条路上,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,身上是崭新的藏青长衫,步子轻飘得像踏着云彩,连拂面的海风都浸着几分得意。如今长衫袖口磨破了毛边,怀里揣着秦猛接济的几吊铜钱,脚步沉得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这半年的荒唐上,沉甸甸的抬不起来。
他没脸进村,更没脸见冯爷爷,径直回了叠翠峰的茅屋。
院角的荒草早长过了人头,木门推开来 "吱呀" 一声响,惊起一群麻雀。
他放下包袱,转回院中蹲下身去拔草。指尖沾了湿冷的泥,草根断处的土腥气一点点往鼻腔里钻。冯爷爷那句 “银子多挣少挣都是小事,人要紧” 忽然撞进脑子里,他喉结动了动,眼眶热得发疼,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—— 路是自己选的,孽是自己作的,有什么脸面哭。
拔到日头偏西,院里的草总算清出了一小片。他坐在门槛上,望着满山的暮色发呆。
他想着,总缩在这山上也不是长久之计,还是明日一早就下山,去给冯爷爷赔罪。
入夜,山风卷着凉意漫进茅屋。
阖上眼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心里慌慌的,像有什么事堵在胸口,要往外冒。
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,越来越近。
“小海!胡四海!你在吗!”
是周阿生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他心里 “咯噔” 一下,翻身爬起来,赤脚冲出门去。
月光下,周阿生和周阿晚站在院门口,浑身是汗,神情焦急又悲伤。阿晚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话,眼泪先断了线似的滚下来。
阿生见他出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发颤:
“冯、冯爷爷…… 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