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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赌坊 进了城 ...


  •   进了城门往东行,街市便一寸寸沉寂下去。青石板路平整宽阔,两侧尽是朱门深院、官衙宅邸,高墙压檐,门楣悬着鎏金匾额,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鲜见踪迹。往来者非锦袍富绅,即挎刀差役,步履沉缓,语声皆压得极低。
      白沙帮总堂便踞在街底深处,大门两侧立着两尊一人高的石狮,瞠目张口,让人望之生畏。
      胡四海立在阶下,抬眼望了望那对石狮,深吸一口气,才拾级而上。
      守门的劲装汉子听说是来见沈少主,入内通传片刻,便客客气气地引他进去。内里比外头瞧着还要宏阔,穿过两进院落,绕过一面青砖影壁,又走了数十步,方至正堂。
      堂内,沈玉书正坐在案后批阅书卷。下首坐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,眉眼沉敛,正端着茶盏徐徐呷茶。胡四海瞥到那老者,先觉眼熟,仔细一想,心头猛地一震 —— 正是那日上叠翠峰收药的刘堂主。
      他定了定神,上前冲着沈玉书躬身一揖:"小人胡四海,见过沈少主。"
      沈玉书搁下书卷,微微颔首,语声温和平淡:“是你。莫非又采到醉魂草了?”
      话音刚落,刘堂主抬眼扫来,目光在胡四海脸上顿了顿,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。
      “回少主,” 胡四海堆起几分笑意,“小人回去又进山寻了好几遭,可惜再没见着醉魂草的踪迹。今日登门,一来谢少主厚赏,二来想问问,帮里除了醉魂草,寻常药材可收?小人自小在山里采药,家中长辈又开着药堂,日后帮里若有差遣,只管吩咐。”
      刘堂主这时缓缓放下茶盏,脸上浮起一抹淡笑:"小兄弟换了身行头,刘某险些没认出来。那日叠翠峰上,你我有过一面之缘。"
      胡四海心里一紧,面上却装作惶恐:"堂主安好,小人上回确实不曾见过那药草,后来也是机缘巧合,才在别处寻着的。"
      刘堂主笑了笑,没再追问,转而慢悠悠道:"小兄弟倒是心思活泼。只是采药这行当,风里来雨里去,一年到头能赚几个钱?我白沙帮名下钱庄可存银生息,赌坊更是一夜暴富之地。现下城西赌坊正缺人手,你若肯来帮工,既能赚些月钱,也能借机结识往来客商,日后打探药材销路也方便。"
      胡四海微怔,转头看向沈玉书。
      沈玉书微微颔首:"刘堂主说的是。你若愿意,便先去赌坊帮衬些时日,熟识熟识帮里事务。药材的事不急,有消息我自会派人寻你。"
      话说到这份上,胡四海哪有不答应的道理,连忙应下。又待了片刻,说了几句恭维话,便施礼告辞。
      出了白沙帮总堂,日头已偏西。胡四海立在阶下,回想着方才大堂里的情形,心头总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异样。刘堂主认出他时的眼神,还有那番举荐赌坊的话,处处都透着古怪,偏又抓不住实处。
      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强压下去 —— 赌坊虽鱼龙混杂,自己恪守本分不沾赌便没什么妨碍。有了这份营生,总好过从前风里来雨里去的采药打猎日子。当即敛了敛衣衫,迈步往城西赌坊而去。
      城西的街市远不及城北规整,却自有一番喧闹。只是这喧闹里,总裹着股说不出的戾气 —— 街面上挨肩排开着三家铺面,左边是钱庄,朱红门面,门口蹲着两个石元宝,听说也是白沙帮的产业;中间却是家棺材铺 —— 长寂铺,白幡垂着,几口薄皮棺材半敞在门口,瞧着便叫人脊背发毛;右边才是赌坊,门脸不大,黑底金字的匾额被烟熏得发暗。
      三家挨着,两边一个管借钱,一个管输钱,中间管收尸,倒像是把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的末路,明明白白摆在了街面上。
      胡四海在赌坊门口站了片刻。酉时未到,赌坊门半掩着,里头黑漆漆的,只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他抬头看了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      开门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,姓马,人称马管事。他上下打量胡四海两眼,听说是刘堂主安排来帮工的,脸上的不耐烦才敛了几分,撇着嘴道:"跟我进来吧。先说好,在这儿干活,眼要尖、手要快、嘴要严,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问的不问,月钱二两,干得好另有赏钱。"
      胡四海连忙应下,跟着他往里走。
      门脸窄小,内里却别有洞天。三间打通的大堂摆着十几张赌桌,此时酉时刚近,赌客还不算多,只有三两桌坐了人,掷骰子的哗啦声混着吆喝,在空荡的堂里来回撞响。空气里弥漫着烟酒汗味,可仔细嗅,却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沉在最底下 —— 柜台上一只青铜小香炉,插着一截紫色香段,正袅袅冒着烟。
      马管事指了指柜台后头的角落:"你就待在那儿,有人喊添茶就端茶,散场了收拾台面。"
      胡四海点点头,心里盘算着:二两银子管吃住,比进山采药打猎稳当多了,还能顺带打探药材销路,这差事不亏。
      入夜后赌坊里人渐渐多了,吆五喝六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。一个汉子红着眼趴在赌桌上,面前的大字格上押着些细碎银子和一只老旧银钗,嘴里念念有词:"大!大!翻一把,再翻一把……"
      胡四海端着茶壶路过,瞥了一眼,登时愣了 —— 这不是望海村的林二叔,林阿柱么?
      "林二叔?" 他凑过去,"你怎么在这儿?"
      林阿柱抬起头,见是他,先是一慌,随即又梗着脖子:"小、小海?你怎么也在这?"
      话音未落,赌坊后门被人猛地推开,一个妇人冲了进来,头发散乱,眼睛红肿,一把揪住林阿柱的胳膊:"好你个林二!你还赌?你把我出嫁时阿爹给我的钗子都赌了,家里米缸空得能照见人影,俩娃儿饿着肚子,这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……"
      "你个婆娘懂个什么?" 林阿柱甩开她的手,"我不是为了赢了银子给家里添吃食?赶紧滚回家去,别在这儿碍眼!"
      "吵什么吵!" 马管事从柜台后绕出来,脸拉得老长,"这是做生意的地方,不是你们家里的灶台!"
      秀娘 "噗通" 一声跪下,哭着道:"大爷行行好,他把家里……"
      "输赢自愿,谁也没拿刀逼他。" 马管事不耐烦地挥挥手,"你要闹出去闹,别在这儿坏了旁人的兴致。"
      正闹得不可开交,里屋门帘一掀,走出个粗壮汉子,浓眉阔眼,身形敦实,往那儿一站,周遭喧闹都似矮了几分。胡四海瞥了一眼,觉得这人瞧着眼熟 —— 那日跟着刘堂主上叠翠峰的壮汉,好像叫秦猛?
      "行了行了,吵得人脑壳疼。" 壮汉皱着眉冲林阿柱挥挥手,"家里娃还等着填肚子,滚回去!"
      林阿柱梗着脖子:"你、你是什么人,凭什么管我!"
      壮汉眼睛一瞪,声如洪钟:"老子管你?你婆娘在这儿哭得老子耳朵疼,赶紧滚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"
      秀娘抹着泪:"这位大哥……"
      "什么大哥不大哥的。" 壮汉摆摆手,"没工夫管你们家长里短,就是看不惯有人输了婆娘的钗子还敢瞪眼!"
      林阿柱还想嘴硬,壮汉上前一步,拎着他后领就往门外拖。林阿柱挣扎了两下,哪里挣得开,被一路拖到门口,重重摔在大街上。
      秀娘连忙跟出去,壮汉却叫住她:"你过来。"
      他转回走到赌桌前,拿起那支银钗递过去:"把这钗子也拿走。"
      马管事连忙道:"秦爷,那钗子他已经输了,规矩上……"
      "从我月银里扣。" 秦猛头也不回。
      秀娘接过钗子,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      人散了,赌坊里又恢复了吆五喝六的喧闹。
      壮汉靠在门框上,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,仰脖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。胡四海犹豫了一下,还是凑了过去,小心翼翼道:"这位大哥,敢问…… 可是秦猛秦大哥?上回你和刘堂主上叠翠峰收药,咱们见过一面。"
      壮汉扭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一笑:"我说看着面熟,原来是你小子!怎么,也来赌钱?"
      "不是不是。" 胡四海连忙摆手,"刘堂主安排我在这儿帮工,打杂。"
      秦猛哈哈一笑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,拍得胡四海一个趔趄:"好好的山里不待,跑到这乌烟瘴气的鸟地方。" 他上下打量了胡四海两眼,"看你小子走路下盘稳当,筋骨倒是不错,练过?"
      "自己瞎练过些架势。" 胡四海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答道。
      秦猛点点头,又灌了口酒:"这地方的人,十个有九个是红眼的赌鬼,剩下一个是想捞偏门的。老子在这儿看场,天天看这些烂事,看得脑壳疼。你小子年纪轻轻,别学着那些人赌钱,沾了就完了。"
      他说着把酒葫芦递过来:"来一口?"
      胡四海连忙摇头:"不了不了,我酒量浅。"
      秦猛也不勉强,自己又灌了一大口。胡四海站在一旁,心里对这个直爽粗犷的汉子,多了几分亲近。
      夜渐深,赌坊里的人渐渐散了。胡四海帮着收拾台面,路过柜台时,那截紫色香段已经燃尽,香炉里只剩一点灰烬。可那股淡淡的药香还萦绕在空气里,散不干净。他怔了怔,只觉得闻了大半宿,人非但不困,反倒精神得异样,脑子轻飘飘的,连手脚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。
      他摇了摇头,没多想,低头继续收拾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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