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营灯余温》王一旺

3、五人小班，川音相逢

　　第三天傍晚，营区门口驶来大巴，第二批新兵终于抵达。

　　我们在楼下列队等候，帮忙接行李、搬物资，安静等待指导员分配名单。

　　最终分到我们班三个人，都是蓉城过来的。算上我，四个四川新兵，只有班长是外省人。眼下宿舍一共五个人，还有五名新兵尚未到营，一半床位还空着。

　　人暂时不多，小小的一间宿舍，一下子多了几分鲜活气息。

　　他们三个眉眼气质很像，都是温润的南方少年，站在一起干净清爽。我的目光却第一时间锁定了其中一人——白白净净的圆脸，皮肤很透亮，个子和我相仿，安静站在队伍里，不显张扬，却格外抓人目光。

　　安顿好行李，班长组织我们几个人轮流自我介绍。

　　轮到他的时候，他站得笔直，神情特别认真。看得出来，他私底下应该反复练过，一心想说一口标准普通话，显得正经稳重。

　　可他一开口，那一口浓浓的川普直接藏不住。
　　字咬得一本正经、板板正正，口音却软糯地道。

　　班长是外省的，听得有些费力，只能看着他笑。换作别的外省战友，大概会憋着笑，觉得滑稽有趣。

　　但我们剩下三个四川人，一听就懂。
　　旁人听的是笑话，我们听的是久违的乡音。那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出来，亲切感瞬间灌满胸口，陌生压抑的军营，突然就有了一点家乡的温度。

　　他完全没察觉自己口音重，依旧认认真真、一字一句做完介绍。

　　他本名并不叫大头。他的头本身并不大，只是一张脸圆圆的，衬得脑袋看着鼓鼓的。几个同乡凑在一起说笑，随口给他起了这个外号，一来二去，大家都喊他大头。

　　介绍完毕，大家各自挑选床铺。
　　大头环视一圈宿舍，最后选了我的旁边。

　　班长反复强调纪律，军营里统一要求讲普通话，不许私下说四川方言。哪怕我们四个都是老乡，也只能硬着头皮用普通话交流。

　　明明耳边就是熟悉的乡音，却要刻意压下，硬生生换成拗口的普通话，心里总觉得别扭。

　　五个人的小班，眼下人少，安静，也更容易靠近。没有乱糟糟的喧闹，我们几个人一起训练、整理内务。

　　大头刚来很多东西都摸不着门道。叠被子压不出棱角，站军姿控制不住重心，队列动作练得生疏，常常满头大汗依旧咬牙坚持。

　　我是这批里面年纪最大的，又是同乡，训练内务都熟悉得多。看着他笨拙努力的模样，心里总会不自觉生出照顾的念头。

　　休息间隙，我教他压被角、修被面，纠正站姿和转体发力。他学得格外专注，听不懂就轻声询问，软软的川普调子，格外乖巧。

　　每次教完，他都会抬头看向我，眉眼弯弯，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，认认真真道一句：“谢谢啊！”

　　明明心里想说家乡话，可碍于班长的规定，只能全部换成普通话。偶尔忍不住蹦出一两句方言，就会立刻被班长提醒，我们只能赶紧收住，偷偷相视一笑。

　　我无数次清醒地提醒自己。
　　他是直男，心里有喜欢的人，坦荡又专一。
　　他的亲近，只是同乡战友之间的真诚。

　　我一遍遍克制心动，一遍遍拉开分寸，一遍遍告诉自己止于战友、止于兄弟。

　　可心动从来不由人。

　　他睡在我的上铺，夜里翻身的响动、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咯吱声，就在我的头顶。

　　从他带着笨拙认真的川普自我介绍，选择睡在我上铺的那一刻开始，
　　我往后两年所有藏在纪律之下、无人知晓的心事，
　　就悄悄落在了这个蓉城同乡少年身上。

　　剩下五个床位还空着，不知道下一批来的会是什么人。只是此刻，我没有心思去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