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走出神山的格桑花》南巧柚子

7、神山风雨，世事难安 雨季的

　　雨季的阴霾还未散去，神山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。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，转瞬就会乌云翻涌，狂风裹挟着冰雹砸落草甸。

　　诺布的手臂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，结痂的地方一碰就隐隐作痛。可守山人的职责摆在眼前，无论天气多么恶劣，巡山的工作一日都不能停下。

　　祖辈留下的规矩刻在骨血里，神山不只是一片土地，更是世代牧民的信仰。山林之中的生灵、山间的玛尼堆、随风飘荡的经幡，都需要有人看护。

　　这一年的灾情比往年更加严重。

　　连日暴雨引发多处山体滑坡，大片的草甸被泥石流冲刷毁坏，不少牛羊的牧场被乱石掩埋。附近村落的牧民们忧心忡忡，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冬的草料发愁。

　　村里的老人找到诺布，神色凝重地和他商议。

　　“今年雨水太凶，草场损毁严重，过冬的草料不够。我们打算往山下迁移一部分牲畜，去靠近河谷的地方放牧。”老人望着云雾笼罩的群山，眉头紧锁，“诺布，神山这边，就只能拜托你多照看。”

　　诺布点点头，神色沉静。

　　“我会守在这里。”

　　牧民们收拾家当，赶着成群牛羊陆续迁往河谷。往日热闹的山谷渐渐冷清下来，往日随处可见的牧人歌声、牛羊的哞叫慢慢消散。偌大的神山，只剩下寥寥几户不愿离开故土的老人，其余大部分人都暂时离开了这片高原。

　　木屋周围，一下子变得格外空旷。

　　往日还会有零星游客途经，可经过滑坡灾害之后，进山的道路多处损毁，外来的旅人几乎绝迹。

　　诺布的世界，彻底回归了极致的孤寂。

　　白天，他要穿梭在满是碎石的山间，清理被泥石流冲垮的小路，修补被狂风撕裂的经幡，还要去查看散落在山林里的零星牲畜，防止它们跌入滑坡的险地。

　　山路泥泞湿滑，到处都是滚落的石块。旧伤还没好全，新的磕碰又不断出现。手臂的伤口反复裂开，渗出血迹，他只能简单用布条裹住，继续奔波。

　　夜里回到木屋，炉火微弱地跳动。

　　空荡荡的屋子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
　　木盒里温知予留下的画稿，被他拿出来摊在桌上。昏黄的火光落在画纸上，画里盛夏的花海明媚鲜活，和屋外满目疮痍的山野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
　　他常常会在这样的深夜出神。

　　他会想，山外的城市，不会有这样的山洪，不会有滚落的山石，不会有刺骨的冰雹。温知予生活的地方，应当是安稳平和，不必承受这般风霜苦难。

　　ཁྱེད་ལ་གདོང་ཐམས་ཅད་མི་འགྲོ་བར་སྨོན།
　　（愿世间所有苦难，都不要降临于你）

　　低声的祷词在寂静木屋中散开。

　　他承受着神山所有的磨难，只愿千里之外的她，一生顺遂无忧。

　　可命运从来不会事事遂人愿。

　　一日午后，乌云骤然压满天际，狂风呼啸席卷整个神山。

　　诺布正在半山腰修补一处被狂风扯碎的经幡。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，山体发生二次滑坡。大量泥土石块顺着山坡轰然滚落，碎石飞溅，尘土漫天。

　　他来不及躲闪，一块巨大的碎石从侧面砸来，重重撞在他的小腿上。

　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他闷哼一声，重重摔倒在泥泞的地面。

　　小腿骨头传来钻心的疼，鲜血迅速浸透藏袍的裤腿。碎石滚落的余威还在，周围不断有石块砸落，危险迫在眉睫。

　　诺布咬着牙，强撑着剧痛，一点点挪到岩石后方躲避。

　　狂风还在肆虐，雨夹着冰雹狠狠砸在身上。

　　四下荒无人烟，没有路人，没有救援。

　　他孤身被困在半山腰，腿伤严重，根本无法独自走回木屋。

　　寒风刺骨，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，意识渐渐开始发沉。

　　无边的孤独与绝望漫上心头。

　　这一刻，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温知予的模样。

　　想起那年盛夏，她蹲在花海之中，笑着看向他；想起她细心替他处理放牧磨出的伤口；想起离别那日风雪漫天，她眼里藏不住的不舍。

　　如果她此刻在这里，会不会像从前一样，帮他包扎伤口，陪他熬过这难熬的时刻。

　　可现实是，山海相隔，她远在千里之外，永远不会知晓此刻他的处境。

　　他蜷缩在岩石之下，任由冰雹落在肩头。

　　心底那一句埋藏许久的话，在绝境之中，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。

　　གལ་སྲིད་འབྲེལ་བ་ལྷུན་གྲུབ་ཡིན་ན།ང་ཚོ་མཐའ་མར་འཛོམས་ཐུབ།
　　（倘若缘分天定，我们终会重逢）

　　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期盼。

　　可此刻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场劫难。

　　不知在岩石下蜷缩了多久，天色慢慢变暗。

　　万幸，村里留守的一位老人放心不下神山，循着山路过来寻找，才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诺布。

　　老人慌忙找来简易的担架，拼尽全力，把他抬回木屋。

　　小腿骨头受损，伤势很重。高原缺医少药，没有正规的医院，只能依靠当地土方草药处理。老人彻夜守在木屋，为他敷药包扎。

　　躺在床上的诺布，浑身发烫，陷入半昏迷的状态。

　　梦里，又见到了神山的盛夏。

　　漫山格桑花盛放，温知予站在花海中央，朝他挥手。

　　他想要迈步奔向她，脚下却像被山石牢牢困住，动弹不得。

　　梦醒之时，只剩下浑身的剧痛，和满室冷清。

　　千里之外的城市，正是秋高气爽。

　　城市里的秋阳温暖柔和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染上金黄。

　　温知予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。

　　她的画集正式出版，签售会办得十分热闹。前来买书的读者络绎不绝，很多人是因为她笔下的雪域山河，爱上了遥远的高原。

　　签售会上，有读者拿着画册问她：“画里的神山，是真实去过的地方吗？那里是不是有很动人的故事？”

　　温知予握着笔，指尖微微一顿。

　　她浅浅微笑，没有把那段藏在心底的往事公之于众，只是轻声回答：“是真实的地方，那里有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遇见。”

　　签售结束，回到画室。

　　窗外落日熔金，余晖铺满整间屋子。

　　她打开手机，习惯性地搜索关于那座神山的消息。

　　网络上零星的游记更新很少，却偶然看到一条当地的新闻片段：神山近期遭遇强降雨，多处山体滑坡，当地牧民受灾，部分山区道路中断。

　　短短几行文字，像一块石头，重重砸在她的心上。

　　心口骤然一阵发闷。

　　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。

　　滑坡，暴雨，道路损毁……

　　她瞬间就想到了诺布。

　　他还守在那座山上。

　　他会不会受伤？会不会遭遇危险？会不会被困在深山之中？

　　无数担忧的念头翻涌上来，搅得她心神不宁。

　　她一遍遍刷新网页，可网上的信息寥寥无几，没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。

　　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，不知道他的住址，甚至连他完整的名字都只知道一个诺布。

　　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　　只能隔着万水千山，凭空担忧，满心焦灼。

　　她抬手摸向脖颈间的绿松石吊坠，吊坠依旧温润，可此刻，却带着一丝冰凉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她彻夜难眠。

　　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全是神山风雨飘摇的模样。

　　她仿佛看见漫天暴雨，乱石滚落，看见那个少年独自伫立在风雪山野之间。

　　她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藏语祷词。

　　ཁྱེད་ལ་བདེ་སྐྱིད་ཡོང་བར་སྨོན།
　　（愿你平安喜乐，万事顺遂）

　　城市的夜色安静祥和，可遥远的神山，正经历着一场劫难。

　　两个人，一个在险境之中苦苦挣扎，一个在千里之外满心牵挂。

　　命运的浪潮汹涌而来，将他们的命运推到一个未知的关口。

　　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，会不会成为改变他们命运的契机？

　　还是只会让这份遥遥相望的思念，更加遥遥无期。

　　故事的前路，迷雾重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