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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旧信无归,尘俗扰梦 格桑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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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桑花谢落之后,神山又步入漫长的夏秋。
白日的阳光炽烈,晒得草甸泛出浅金,山间的溪流涨起,融雪汇成的河水奔腾作响。入夜依旧是漫天星河,只是木屋门前的石阶,再也没有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身影。
诺布依旧按着祖辈传下的节奏生活。
每日清晨巡山,查看玛尼堆是否被风雨损毁,看护林间的牛羊,捡拾被狂风刮落的经幡。闲暇的时候,他会把温知予留下的画稿拿出来,摊在木桌上,借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翻看。
画纸边角已经微微发卷,颜料的色泽也悄悄褪了几分,可画里的少年,依旧停留在那个热烈的盛夏。
他曾经动过一个念头。
想写一封信,寄给山外的她。
可念头升起,很快就被自己压了下去。
他不懂城市的地址,不知道她的住处,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究竟该怎么书写。高原的信件辗转漫长,山路崎岖,邮差很难抵达这座偏僻的神山。就算真的写好了信,又要寄往何方?
更何况,他又该写些什么。
写我很想你?写神山的格桑花开了又谢?写我每日都在为你祈福?
这些话,说出来,只会徒增她的牵绊。
她本就属于繁华的人间,不该被一座遥远雪山的思念困住。
诺布拿起纸笔,木桌上摊开的纸,最后只落下几行藏文祷词。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最后尽数揉成纸团,丢进炉火里,火苗一卷,化为灰烬。
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,都随烟火消散在木屋的空气里。
山里偶尔会来往来的游客。
有背着背包的旅人,有采风的摄影师,还有成群结队的旅行团。他们会惊叹神山的壮阔,会对着经幡拍照,会向本地的牧民打听这里的故事。
诺布大多时候只是远远站在一旁,安静看着。
有一回,一队来自内地的写生队伍途经神山。队伍里有不少年轻的画家,背着画板,四处取景。
其中一个姑娘,穿着和当年温知予很相似的外套,蹲在草甸上写生,手中握着炭笔,低头描摹雪山的轮廓。
那一瞬间,诺布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停下脚步,远远望着那个背影,恍惚间,仿佛看见那年盛夏,温知予就蹲在这片花海之中,认真落笔。
风掠过草叶,姑娘回过头来,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。
只是相似的背影,便让他心头翻涌万千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转身默默走开。
原来思念到极致,连一个相似的影子,都能牵动心底最深的念想。
游客们偶尔会和他搭话,用普通话问他,这里的风景好不好,问他愿不愿意下山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。
诺布总是淡淡摇头。
“我的根在这里。”
简单一句话,便把所有山外的诱惑隔绝在外。
旁人无法理解,为何要守着苦寒孤寂的大山,放弃都市的热闹。只有诺布自己清楚,他不是被困,是心甘情愿。
祖辈的信仰,神山的嘱托,还有心底那一份遥遥相望的牵挂,都牢牢拴住了他。
可守山的日子,也并非永远平静。
这一年的雨季来得格外凶猛。连日滂沱大雨,冲刷山体,部分山间小路发生滑坡,泥土碎石滚落,阻断了巡山的道路。
诺布冒着大雨进山排查险情。湿滑的山石十分危险,他脚下一滑,重重摔下斜坡,手臂被尖锐的岩石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,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雨幕滂沱,四周荒无人烟。
他靠在岩石边,捂着流血的胳膊,浑身冰冷。
雨夜的木屋没有旁人,没有人为他包扎伤口。
恍惚之间,记忆翻涌上来。
从前放牧受伤,温知予会从背包里拿出医药包,细细帮他清理伤口,轻声叮嘱他小心一点。那时候木屋之中有烟火,有笑语,有来自人间的暖意。
而现在,只剩滂沱雨声,和满身的伤痛。
诺布咬着牙,自己简单处理好伤口,拖着受伤的手臂,一步一步艰难走回木屋。
深夜,炉火微弱跳动。
他坐在木凳上,看着手臂上包扎好的布条,窗外大雨还在不停敲打屋顶。
孤独如同潮水,将他整个人吞没。
ཁྱེད་ལ་སྐྱིད་པོ་ཡོང་བར་སྨོན།
(愿你一生喜乐无忧)
他低声念出祷词。
他承受着高原的风霜伤痛,却只祈求远方的她,永远不必经历这些苦难。
他不奢求她能感知到自己的苦楚,只愿她的人生,永远风和日丽。
千里之外的城市,同样正逢连绵雨季。
温知予的画室,窗外总是飘着淅淅沥沥的雨。
这一年,她的画展办得愈发顺利。业内的认可接踵而至,邀约不断,有画廊想要签约她,有出版社想要为她出版画集。
她的生活看起来光鲜圆满,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前行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一块角落,始终空空荡荡。
身边不乏向她示好的人。
有同样热爱绘画的同行,有温柔体贴的友人,有人愿意陪她逛画展,陪她看城市的日落,愿意给她世俗意义上安稳的爱情。
温知予礼貌地保持距离。
不是不懂得人间温情,只是她的心,早已经被神山的那一场相遇占据。
旁人给的温柔再好,终究不是高原的晚风,不是漫山的格桑,不是那个会把绿松石悄悄塞到她掌心的少年。
有一次,朋友约她去看一场藏地主题的艺术展。
展厅之中,挂满描绘雪域的画作,雪山、草原、经幡、牧人,一幅幅映入眼帘。
周围的观众纷纷赞叹雪域的圣洁辽阔。
温知予站在一幅描绘高原花海的画前,久久驻足。
画里的格桑花盛放绚烂,可她看着画,脑海里浮现的,却是神山的那片山坡,是诺布站在花海之中的模样。
朋友在一旁轻声问:“你好像对藏地格外有执念。”
温知予轻轻笑了笑,没有细说那段故事。
有些心事,只适合藏在心底,不必讲给世人听。
展览结束之后,她回到画室。
深夜,她把那枚绿松石吊坠取出来,握在掌心。吊坠被常年佩戴,已经被体温打磨得温润光滑。
她翻出当年在神山拍下的照片。
照片不多,大多是雪山风景,只有一张,是远远拍下的少年背影。
诺布站在草原之上,藏袍被风吹起,望向连绵群山。
照片有些模糊,却足够让她一遍遍回想。
她也曾无数次在网上搜索神山的消息,看网友分享的游记,看别人拍下的风景。
她想知道,那里的雪是否依旧,格桑花是否年年盛开,那个守山的少年,是否一切安好。
可网络上的文字与照片,终究隔着一层。
她不知道他的近况,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,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夜晚,也会想起山外的自己。
这份遥遥相望的惦念,没有回音,没有答复,只有无尽的揣测。
有那么几个夜晚,她会梦见神山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那个盛夏,漫山遍野开满格桑花。诺布就站在花海之中,朝她伸手。
可每当她想要走近,梦境便骤然破碎。
醒来之后,只剩一室清冷,窗外是城市沉沉夜色。
梦醒后的失落,会久久萦绕心头。
现实和梦境分得清清楚楚。
梦里可以重逢,现实之中,山海万里,遥遥无期。
她坐在画桌前,拿起画笔,落笔,依旧是雪山。
画纸上,雪山巍峨,经幡飞扬,花海无边。
她在心底默念,那句练习了千百遍的藏语。
ཁྱེད་ལ་བདེ་སྐྱིད་ཡོང་བར་སྨོན།
(愿你平安喜乐,万事顺遂)
城市的雨还在下。
神山的雨也还在下。
两个人,隔着万水千山,在同一场雨里,各自惦念。
他在雪域承受风霜,默默为她祈福。
她在人间烟火之中,遥遥思念远方的少年。
他们都明白,这世间的缘分,有的相逢,注定只能停留在回忆里。
可心底那份隐秘的期盼,却始终不曾熄灭。
若是缘分天定,终会重逢。
这句话,两个人都悄悄放在心底,不曾对任何人言说。
岁月漫漫,故事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