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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残躯卧雪,遥念无音   滑坡过 ...

  •   滑坡过后的神山,处处都是满目疮痍。

      碎石堆满山谷,不少曾经繁盛的草甸被泥石流碾成一片荒芜,山间的小路大半被掩埋。留守的老人守在木屋旁,日夜照料受伤的诺布。

      小腿的伤势极重,骨头受损,高原医疗条件匮乏,没有办法做彻底的医治。草药敷了一层又一层,疼痛依旧日夜撕扯着他。

      诺布躺在床上,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。高烧反复不退,浑身滚烫,清醒的时候,只能望着木屋木梁,听屋外呼啸的山风。

      旧的手臂伤口还没愈合,又添了腿上的重创。往后的岁月,他的腿脚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矫健。巡山放牧,奔跑驰骋,那些属于少年的鲜活,已经被这场天灾,硬生生夺走一部分。

      他依旧是守山人,可往后行走在神山的土地上,每一步,都要伴着隐隐的钝痛。

      清醒的夜里,木屋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。

      他会伸手,摸索到木盒,把温知予留下的画稿拿出来。昏黄火光落在画纸上,画里的少年身姿挺拔,立于花海,那是不曾受伤、尚且完好的模样。

      对比现实里残缺的自己,心口像被山石压住,闷得发疼。

      他不敢奢望相见。

      如今这般模样,又怎么能去见她。

      他想象不出,如果真的有一天,她回到神山,看见他步履蹒跚,满身风霜伤病,会是怎样的神色。他宁愿在她的记忆里,永远是那个站在格桑花海中,身姿挺拔的少年。

      མི་དྲན་པོ་ཡོང་།
      (我很想念你)

      低声的呢喃消散在冷寂的屋内。

      他想念她,可这份想念,更多的是一份沉重的负担。

      他的命运牢牢拴在神山。哪怕身体受损,他也不能离开。祖辈的嘱托,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,还有山林间的生灵,都需要他。他不能抛下一切奔赴人间,那是刻在血脉里的责任,不是一句情爱就可以挣脱。

      就算心里翻涌万千,现实的枷锁分毫不会松动。

      偶尔,留守的老人会和他闲谈,说起山下的消息。

      “听说外面的世界,有很好的医院,若是能下山医治,你的腿或许能恢复得更好。”

      诺布轻轻摇头,眼神平静,没有半分动摇。

      “我不能走。”

      神山遭了灾,草场损毁,道路崩坏。这里更需要有人守着。他若是离开,这片土地,便少了一份守护。情爱再浓烈,也抵不过世代传承的使命。

      老人看着他,只能叹气,不再多劝。

      往后的日子,诺布慢慢勉强可以下床。

      拄着一根木棍,一步一步缓慢地在木屋附近走动。每挪动一步,小腿就传来钻心的酸痛。他依旧坚持巡山,只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穿梭于陡峭的山崖。遇到险峻的地段,只能远远眺望,无力再上前。

      风雪、碎石、伤病,一同磨去了他少年意气。

      他依旧每日为她祈福。只是祷词里,多了一层无力。

      ཁྱེད་ལ་གདོང་ཐམས་ཅད་མི་འགྲོ་བར་སྨོན།
      (愿世间所有苦难,都不要降临于你)

      他把所有苦难都留给自己,只祈愿千里之外的她,一生平安顺遂,不必体会高原的苦寒,不必承受伤病的折磨。

      他不知道,千里之外的城市,温知予正被无边的焦灼包裹。

      那场神山滑坡的新闻,像一根细刺,扎在她心底。

      她翻遍所有网络资讯,搜遍游记、地方新闻,却找不到半点关于诺布的消息。没有姓名,没有联系方式,没有确切地址,她连寄一封问候的信都无从下手。

      她无数次打开购票软件,一遍遍查询去往神山的路线。

      可道路因为滑坡损毁,进山的交通全部中断。就算她不顾一切动身,也根本无法抵达。

      无数个深夜,她坐在画室,对着那枚绿松石吊坠发呆。

      她会设想千万种最坏的可能。会不会他在山难之中受了重伤?会不会遭遇不测?会不会已经不在那片山上?

      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淹没。

      她拥有画笔,拥有可以描绘世间山河的能力,却没有办法跨越万水千山,去确认一个人的安危。

      她的画展依旧火热,外界看到的,是一个前途光明、从容优雅的女画家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悬着一块巨石,日夜不得安宁。

      有朋友察觉到她的精神状态日渐萎靡,劝她:“不过是一次旅途偶遇,都过去这么久了,何必如此为难自己。”

      温知予只是沉默。

      旁人不懂,那不是一场简单的旅途邂逅。那是她青春里最盛大的一场心动。

      可她也无比清醒。

      就算道路畅通,就算她真的能够回到神山,又能如何。

      她的人生在城市。学业、事业、她的未来,全部扎根在繁华人间。她不可能抛下一切,长久留在苦寒孤寂的高原。

      就算真的见到他,也不过是短暂相逢。

      短暂的相见,之后依旧是离别。只会把两个人本就绵长的思念,撕扯得更加血肉模糊。

      想见,却不能见。牵挂,却无计可施。

      这便是他们之间,最残忍的困境。

      她拿起画笔,在画纸上落下浓重的笔触。

      这一次,她没有画明媚的格桑花海,没有画璀璨的日照金山。

      画纸上,是漫天乌云,倾盆大雨,乱石滚落的神山。画的角落,一个少年的背影,独自伫立在满目疮痍的山野之中,身形单薄。

      画完之后,她久久凝视画面,眼眶泛红。

      她在心底默念那句藏语祝福。
      ཁྱེད་ལ་བདེ་སྐྱིད་ཡོང་བར་སྨོན།
      (愿你平安喜乐,万事顺遂)

      她只能隔着遥遥山海,遥遥祈祷。

      没有回信,没有音讯,没有任何回应。

      神山之上,诺布忍受伤病,守着残破的故土,将思念藏于风雪。
      城市之中,温知予满心牵挂,困于世俗牵绊,将惦念埋进笔墨。

      天灾没有促成他们的相逢,只加深了两个人各自的煎熬。

      命运的鸿沟,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,分毫未曾缩减。

      往后岁月,他们依旧只能遥遥相望,连一句近况,都无从传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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