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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岁岁格桑,隔山相望 神山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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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山的春天,永远比人间慢半拍。
当城市的春风吹遍街巷、催开满城繁花时,海拔千里之上的雪域,冰雪才刚刚开始消融。
溪流破开厚雪,顺着山体蜿蜒而下,叮咚的水声打碎了一整个冬天的沉寂。枯黄的草甸慢慢透出浅浅的绿意,沉睡一载的土地,终于慢慢苏醒。
漫山格桑花,又要开了。
诺布站在神山最高的风口,望着远方层叠不绝的群山。
风雪褪去,云海轻薄,天地澄澈得像是被洗过一遍。经年覆雪的山巅露出青灰的岩层,风不再凛冽刺骨,带着一丝温柔的暖意,缓缓拂过整片雪域。
他一身藏袍干净素朴,绿松石耳坠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一年了。
整整一年。
自深秋一别,四季轮转,春去秋来,神山雪落雪融,花开荒芜,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从山外而来的女孩。
日子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孤寂。
凌晨天未亮,他起身转经,拂去玛尼堆上的落雪;白日里巡山放牧,看护神山草木生灵;暮色降临,独坐木屋,看星河铺满苍茫夜空。
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
又一切,都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的世界只有神山、信仰、宿命。日子清苦寡淡,却无波无澜。
直到温知予闯入他的盛夏,像一束滚烫热烈的人间烟火,落在他终年寒凉的雪域里。
她来过一场,带走了他所有的无心无念,留给了他往后岁岁年年的牵肠挂肚。
风轻轻吹过经幡,猎猎作响。
诺布双手合十,闭眼轻声祈愿。
ལོ་རྒྱུན་རྟག་ཏུ་ཁྱེད་ལ་བདེ་སྐྱིད་ཡོང་བར་སྨོན།
(愿你岁岁年年,平安无恙)
神山的祈福,虔诚纯粹,一经出口,便随风散落山海,奔赴千里之外的人间。
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感受到,也从不敢奢求回应。
守山人的爱意,从来都是沉默的、卑微的、遥遥无期的。
他不能下山,不能寻她,不能奔赴她的人间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余生每一个晨昏,为她诵经千遍,祈福万次。
春日渐深,神山的格桑花次第破土、抽芽、绽放。
不过短短半月,整片山坡再度被粉白淡紫的花海铺满。风过花浪,层层起伏,和那一年盛夏的光景,分毫不差。
一模一样的山,一模一样的花,一模一样的风。
唯独少了那个追着花海奔跑、眼底盛满星光的女孩。
诺布走到曾经两人常坐的花坡,缓缓蹲下。
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,触感温柔熟悉,瞬间拉回无数盛夏碎片。
那年阳光正好,她背着画板,蹲在花海之间,认真描摹雪山模样。她的发丝被风吹起,侧脸温柔明媚,转头对他笑的时候,胜过雪域所有风光。
她会好奇地问他藏语的意思,会笨拙学着转经,会怕高原的冷风,会依赖地跟在他身后。
那么鲜活、那么热烈、那么属于人间。
མི་དྲན་པོ་ཡོང་།
(我很想念你)
他低声呢喃,声音被风吹碎,消散在漫山花海之中。
雪青马慢悠悠走到他身侧,低头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这匹马陪着他长大,陪着他度过孤寂岁月,也陪着他,短暂拥有过那个热闹温柔的夏天。
诺布抬手抚过马鬃,眼底盛满温柔的怅然。
ཁྱོད་ཀྱིས་ཀྱི་ཡང་མོས་མོ་ཡིན།
(你也记得她,对吗)
马儿低低嘶鸣,像是默认。
万物皆记得,唯独岁月无情,催人别离。
花开十日,盛景极致。
每日午后,诺布都会独自来这片花坡静坐。
他会坐在当年的位置,望着山外的方向,一望就是整整一个下午。
山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?
是不是四季常青,是不是灯火璀璨,是不是人潮拥挤,是不是……再也不会想起神山的小小少年。
他偶尔会看见远方天际掠过飞鸟,飞鸟自由来去,可他不行。
飞鸟能越山海,他困于宿命。
祖辈的嘱托,神山的规矩,世代的责任,层层枷锁,牢牢困住他一生。
他生来属于雪山,便注定无缘人间风月。
可即便如此,他从不后悔那场相遇。
哪怕结局别离,哪怕余生相思,哪怕此生不复相见。
她来过他的世界,照亮过他孤寂的岁月,赠予过他一场最温柔的盛夏,便足以让他感念一生。
ངས་ཁྱོད་ལ་ཡུན་རིང་དུ་དགའ་པོ་ཡོད།
(我会喜欢你,岁岁年年)
花海盛放的末尾,神山迎来一场温柔的春雨。
细雨濛濛,落在格桑花瓣上,凝成剔透水珠,整片山野清新圣洁。
诺布站在雨中,静静望着远山云海。
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一句隐秘、不敢轻易许愿的期盼。
守山人一生不信缘分、不求相逢、不贪情爱。
可唯独对她,他贪了一辈子。
他把这句最珍重的宿命期许,悄悄藏在心底,留待岁月尽头、全书终章再落笔墨。
而此刻的人间,千里之外的城市。
春雨同样落满整座城市。
温知予坐在画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濛濛雨色。
桌前摊开的画纸上,是刚刚落笔的神山格桑花海。
一年时光,她的画技愈发成熟,笔下的雪域山河愈发细腻逼真。可越画越像,心底的空缺就愈发清晰。
今日不知为何,心绪格外纷乱。
心口轻轻发涩,像是冥冥之中,有谁在遥远的雪域,默默念她、祝她、想她。
她指尖摩挲着胸前贴身佩戴的绿松石吊坠,吊坠常年被体温温热,带着一丝安稳的暖意。
这是她离神山、离诺布最近的东西。
也是她余生唯一的念想。
她望着画纸上漫山盛放的格桑,轻声开口,默念一句藏语,是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祝福。
ཁྱེད་ལ་ལོ་ཡོང་བ་བདེ་སྐྱིད་ཡོང་།
(愿你岁岁安稳,年年无忧)
城市雨落无声,神山花海灼灼。
两人隔千里山海,隔两种人生,隔一场无法跨越的宿命。
他在雪域守山河、守信仰、守思念。
她在人间守温柔、守画笔、守回忆。
同淋一场春雨,同念一场盛夏。
却终生不得相见。
春日将尽,神山的格桑花渐渐凋零。
花期短暂,一如他们的相遇。
轰轰烈烈开场,安安静静落幕。
花落那日,诺布站在荒芜的花坡上,看着满地落英。
风起之时,残花漫天飞舞,像一场盛大又温柔的告别。
他静静伫立,眼底无悲无喜,只剩一片绵长的平静。
他知道。
花期谢了,还有来年。
岁月尽了,还有余生。
他会一年又一年,守着神山花开,等着遥遥无期的缘分。
不问归期,不求重逢,只随心念,岁岁等候。
འབྲེལ་བ་ཡིན་ན།ཡང་འཛོམས་ཐུབ།
(若是缘分未尽,终会再度相逢)
这句话,他藏于心间。
不与风说,不与山说,不与人说。
留待漫长岁月打磨,留待命定结局揭晓。
而属于他们的漫长故事,才刚刚走到序章。
岁岁格桑开,年年人空念。
山海相隔,余生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