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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今年冬天 第五章今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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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今年冬天
陆明喜走到第三道门,才发现自己绕远了。
引路的内侍停下来,躬身请她往右。她朝那条长廊望了一眼,问:“去我娘那里,还要走多久?”
“回殿下,过了前面的月洞门便是。”
她点点头,刚迈步,身后又响起一声“殿下”。
阿杏抱着披帛追来。
“您忘了这个。”
陆明喜接过来搭在臂间,忍不住回头看看自己来的方向。
她住的院子在东边,窗前有一池水,屋里的屏风、帘帐都是新换的。那张床尤其宽敞,阿杏铺被褥时跪上去,挪了好几下才够到里边。
陆明喜进屋时颇喜欢,开了柜子看新衣裳,又坐到镜前试新送来的珠花,直到想找母亲说话,才发觉地方大的坏处。
从前隔着窗喊一声,母亲便能听见。
如今得穿三道门。
她跟着内侍继续往前,远远便听见陆明骁的声音。
“我没使全力。”
紧接着是父亲的一声笑。
“那你使。”
陆明喜脚下一快。
庭中摆着一张石桌,陆振山换了常服,袖子挽起一截,正同儿子掰腕子。陆明骁半边身子都快趴到桌上,脖子涨得通红。
父亲那只手纹丝不动。
陶秀娘站在廊下,让人把灯再挂高些。看见女儿,她先问:“屋子可还住得惯?”
“住得惯。就是离您远。”
“那边安静,窗子也亮。你爹去看过几回,才定下来的。”
陆明喜朝庭中看去。
陆振山也瞧见了她。
“阿喜来了。”
他手上一压,陆明骁的手背便贴住了石桌。
少年猛地叫了一声,甩着手站起来。
“您趁我分神!”
“我叫的是你姐,你分什么神?”
陆明喜笑着走过去。陆振山将挽起的袖子放下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。
“这件好看。”
她今日换了石榴红的裙子,头发重新梳过,发间别着一支小巧的金凤钗。那是她从新送来的首饰里一眼挑中的,凤尾薄薄地垂在鬓边,走动时会轻轻颤。
“您让人挑的?”
陆振山答得坦然:“我哪会挑这个。问过你娘,叫人照着办的。”
陶秀娘在廊下道:“只会催。上午问过,下午又问,生怕你来了没有衣裳穿。”
“她头一回来,总得齐全些。”
陆明喜抬手摸了摸那支钗。
陆明骁在旁边听了半晌,忽然问:“我的呢?”
陆振山看向他。
“你的什么?”
“我也头一回来。”
“你那屋没铺床?”
陆明喜笑出了声。
陆明骁瞧瞧父亲,又瞧瞧姐姐,满脸都是不服,正要继续分辩,外头有人来报,定北王一家到了。
陆振山收起笑,起身迎出去。
陆明喜跟着转过身。
陈让走在父母身后,换了一件墨蓝色袍子,束着革带,佩刀留在了外头。他进门时先看见她,目光稍稍一停,才上前行礼。
她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。
定北王比陆明喜记忆中瘦了些,鬓角添了白,嗓门倒没变。礼刚行完,陆振山便托住他的胳膊。
“让你来吃饭,你倒换得齐整。”
“头一回到陛下这里吃家宴,总不能穿着练兵的衣裳来。”
陆振山朝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
陈夫人见过礼,便去找陶秀娘。两个女人一路同行了这些日子,方才进城各自安置,此时才分开不到两个时辰,又有了许多话。
陆明喜跟着往里走,经过陈让身旁时,放慢了半步。
“你方才看什么?”
陈让低头看她。
“看你。”
她原本还等着他扯一句钗好看、裙子颜色好,听他这样直说,反倒噎了一下。
陈让眼里浮起笑。
“不能看?”
“能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先走进屋去。
席面设在一间暖阁里,门外有廊,窗前能看见庭中的两株柿树。陆明喜以为宫里的饭总要铺张些,坐下后才发现,多半都是家中常吃的菜。
只有中间那道鱼做得格外精细。
陆振山让人将鱼转向她。
“你娘说你爱吃这个。”
陆明喜拿起筷子,刚要夹,听他又问:“路上吃得惯么?”
“吃得惯。”
“住呢?”
“也好。头一晚遇雨,借住在庄上,还吃了热汤面。”
陈夫人接过话,说起那夜漏风的窗子。陶秀娘笑道:“亏得没让你去,第二日才看见,窗框底下空了那么大一道缝。”
定北王朝儿子看了一眼。
“你也不早瞧瞧。”
陈让道:“先安排了干燥的几间,余下放行李。夜里都查过了,没有受凉的。”
陆振山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我听过回报了。换路换得及时。”
话说到这里,便揭了过去。
父亲们聊起旧部,母亲们说着住处,陆明骁在旁边插了几回嘴,问哪处校场能去,哪位叔伯的马还在。
陆明喜起初认真听着,后来渐渐只顾吃饭。
她骑马赶路时不觉得,今日在屋里安顿下来,浑身才像卸了一层劲。桌上的鱼蒸得嫩,汤也鲜,她低头喝了半碗,才察觉父亲不说话了。
她抬眼。
陆振山正看着她。
“吃饱了?”
她把汤碗放下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咱们说说正事。”
陆明骁立即坐直。
陆振山瞥他一眼:“没你的事。”
“我听听还不成?”
陶秀娘示意人将吃过的碗碟撤去,换了茶来。伺候的人退到门外,暖阁里静下来,只剩炉上水将沸未沸的轻响。
陆振山望向定北王。
“孩子们的意思,我都知道了。”
定北王将茶盏放下。
“我也收到让儿的信了。”
陆明喜坐在母亲身边,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。
陈让就在斜对面。
他没有看她,背脊坐得很直,听父亲们说话。
陆振山沉吟片刻,先问女儿:“阿喜,你与爹说,这桩亲事,你当真愿意?”
“愿意。”
她答得很清楚。
陆振山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。
“那便议起来。两家相识这么多年,旁的话也不必多说。”
陆明喜肩头松了些。
父亲端起茶,接着道:“等来年迁了新京,那边府邸也修整齐全,再挑个好日子——”
“爹。”
陆振山停住。
陆明喜望着他。
“要等到来年什么时候?”
“迁都之后,总得安顿安顿。入了秋,天气好,也从容些。”
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。
陆明骁拿起一块点心,咬到一半,没敢再动。
陆明喜看着父亲手里的茶盏。
“我想今年。”
陆振山将茶盏放回去。
“今年?”
“嗯。”
“眼下已是秋天,冬天一到,转眼就过年。你才刚来——”
“还有几个月。”
她说完,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,便缓了缓。
“我想过了。等来了这里,与您说定,若来得及,今年冬天就好。”
陆振山看着她,半晌没作声。
陈让起身。
“陛下,此事臣也想禀明。”
“你坐着说。”
陈让依言坐下,却没有靠回椅背。
“臣想在今年迎娶明喜。”
陆明喜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眼看向他。
他说得平稳,神色却很郑重。
陆振山手指搭着杯盖,转了半圈。
“你们倒商量好了。”
“还没来得及商量。”陆明喜道,“我今日才知道他也想今年。”
父亲看她一眼。
她没有避开。
陈夫人轻轻碰了碰膝上的帕子,开口道:“日子上,我们都听两边的意思。该备的东西,早些备起来便是。”
陆振山没有立即接话。
窗外有人走过,灯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我这个闺女,从小也没委屈过。如今到了这里,婚事更该办得体面。雍州只是暂住,若匆匆忙忙,住处未必合适。”
“可以先看现成的宅子。”陶秀娘道,“合适的修一修,也用不了多少时日。等迁都后,再另作安排。”
陆振山转头看她。
她伸手将他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挪开,重新添了一盏。
“先听听孩子们的打算。”
陈让道:“住处由明喜来看。臣这些年所得的赏赐,家中另有收存,修缮与置办皆可先备着。朝中若有公主府的规制,便照规制来。”
陆明喜接道:“屋子也不必求大。能住得舒坦,有地方养马就行。”
陆明骁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马养在哪儿?”
四个人同时朝他看过去。
他顿了顿,小声补上: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陆振山没理他,只看陈让。
“你在城北的差遣,前几日已经定下来了。旧部要归整,轮防要重排,你自己心中有数。婚事定了,差事也不能搁下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忙起来,未必日日能回来。”
“营中若有事,臣提前与她说。寻常操练的日子,能回便回。”
陆振山又看女儿。
陆明喜道: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有说自己不怕等,也没有拿懂事的话堵父亲。只是想了想,认真问道:“从城北回来,寻常要多久?”
陈让答:“快马小半个时辰。雨雪天久些。”
“那宅子别挑得太靠南。”
陈让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陆振山抬起茶盏,又放下了。
陶秀娘侧过脸,没忍住笑。
“怎么,茶也不合口?”
“烫。”
“方才那盏凉了,你也没喝。”
陆振山看了她一眼,颇有些无可奈何。
陆明喜原本绷着的心绪被这几句打散了。她看着父亲,忽然留意到他鬓边的白发,比前年归家时多了不少。
他今日下午问她是不是又长个儿了,神色很认真。
她低下头,捻了捻袖缘。
父亲开口时,声音已缓下来。
“爹盼着你们过来,盼了多久,你们不知道。前几日连着两封信送到,都是说要成亲。”
陆明喜轻声道:“成亲了,我也来。”
“过年呢?”
她抬头。
陆振山看着她。
“今年若办了喜事,头一个年,你在哪儿过?”
这回连定北王都没急着接话。
陆明喜想了片刻,忽然问:“您与陈伯伯,两家离得远吗?”
“不算远。”
“那能不能一块儿?”
陆振山没说话。
定北王先笑了。
“这个容易。往年在军中,也一处吃过不少回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陆振山道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?今年多添两道好菜,酒喝少些,省得嫂夫人嫌咱们吵。”
陈夫人道:“知道吵,就少说两句。”
屋里都笑了。
陆明喜也笑,却没有把目光移开。
陆振山与她对视了一会儿,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一句,你们有这么多句等着。”
“您若不想今日定,就再想想。”陆明喜道,“可我的意思,还是今年。”
陆振山点着她,手指悬了半晌,终究放下。
“从前要什么,就在我跟前这么坐着。”
“您从前也没每回都答应。”
“记得倒清楚。”
他转向定北王。
“回头请人择一择冬月的日子。该议的礼,两家也早些议。”
陆明喜猛地坐直。
陈让已经起身行礼。
她紧跟着站起来,膝头险些碰到桌沿。陈让伸手替她挡了一下,手掌抵在木沿上,人仍端端正正地向着上首。
陆振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摆了摆手。
“坐下吧。这一晚上,起起坐坐,饭都没吃安稳。”
陶秀娘叫人又添了热汤。
陆明喜重新坐下,伸手接碗时,唇角还压不住。
父亲瞧见了,忍不住道:“就这么高兴?”
她捧着碗,点头。
“高兴。”
陆振山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什么,只把离她远些的那碟点心往近处推了推。
饭后,两位父亲另有几句话要说,母亲们去了隔间。陆明骁跟着定北王转出去,急着问从前在营中见过的一匹马。
陆明喜走到廊下,才发觉夜风已经凉了。
她将披帛往肩上拢了拢。
陈让跟出来,在她身旁停下。
廊外两盏灯照着庭中的青砖,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。她看了他一眼,又看一眼。
陈让低头。
“想说什么?”
“我还以为,你会先顺着我爹说。”
“说来年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想等到来年。”
她垂下眼,嘴角又翘了起来。
陈让向她靠近半步。
“你呢?”
“席上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也成。”
陆明喜抬头瞪他。
他笑着受了这一眼,没躲。
她今夜那支金钗就在鬓边,凤尾垂下来,被风吹得轻颤。陈让的目光停了停,道:“方才你爹问过年在哪儿过,我差点没答上来。”
“你答什么?他问的是我。”
“怕你为难。”
“我想与你一处过,也想陪我爹娘。到时再商量,总能坐到一张桌上。”
陈让点头。
“那便多备一张大桌。”
陆明喜笑起来,伸手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隔着廊外的凉风,他掌心仍是暖的。
她晃了一下。
“冬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没剩多少日子了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
“你先别说得这样满。明日还得去营里呢。”
“明日去营里。”他看着她,“后日若你得空,我来接你,一起看宅子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我想要一处能晒到太阳的院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离我娘近些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别让你每日多跑路。”
陈让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。
“记下了。”
廊那头传来门响。
陆明喜回头,看见父亲与定北王从暖阁出来,两人还在说话。她下意识松了松手,陈让却没有立刻放开,只低声问了一句:“明日想出门吗?”
“想。”
“先让人陪你熟悉这里。别光等我。”
她瞧着他。
“谁说要等你了?”
陈让笑着松开手。
父亲已经走近,陆明喜迎过去,接着听他叮嘱早些歇息、夜里添被。她一一答应,见陈家父子向外去,目光便跟着转了转。
陆振山还在说话。
“……你院里若缺什么,叫人来告诉朕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阿喜。”
她回过头。
父亲指了指相反的方向。
“你那院子在东边。”
陆明喜站住。
她方才跟着陈让,已经朝西走出了好几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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