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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同路 第四章同路 ...

  •   第四章同路

      车帘落下来时,陆明喜又掀开了。

      “阿杏,我那张弓放在哪辆车上?”

      “后头第三辆。”

      “箭呢?”

      “与弓在一起。”

      “满仓——”

      阿杏朝她脚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满仓趴在新铺的厚毡上,已经把下巴搁到了前爪间。它早饭吃得足,上车时又受了半块肉干的引诱,眼下安稳得很。

      陆明喜终于没什么可问的了。

      车外有人逐一报过行李与人数,木轮轧过石板,轻轻一震。

      她扶住窗沿,朝宅门望去。

      门上的铜环擦得很亮,昨晚还开着的半扇侧门已经合上了。老门房站在台阶旁,手里攥着那串用了许多年的钥匙。

      陆明喜伸手朝他挥了挥。

      老门房忙弯下腰。

      马车转过街角,宅门便看不见了。

      她仍掀着帘子。

      街边几间铺子才卸下门板,蒸饼铺的白气往檐下涌。卖糖糕的那一家没开门,门前却蹲着个小孩子,远远看见车驾,便伸长脖子朝这边望。

      陆明喜想起前几日那句“金衣裳”,嘴角翘了翘。

      今日她穿的还是骑装。新做的锦缎裙子装在箱里,陶秀娘见她换好衣裳出来,只问了一句:“你是打算一路骑到雍州?”

      她答得很快:“若路好走,也不是不成。”

      陶秀娘没与她争,只让阿杏多备了一只软垫。

      这会儿,软垫正在她腰后。

      车外忽然响起马蹄声。

      陆明喜探头看去。

      陈让从队伍后方行来,身上穿着轻甲,腰间佩刀。晨光还没越过街边的屋脊,甲叶暗沉沉的,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骑兵放缓速度,自己勒马停在车旁。

      “晕不晕?”

      “这才走几步。”

      “出城后有一段石子路,颠得厉害。水盏先收好。”

      阿杏闻言,忙把案上的水盏放进匣里。

      陆明喜朝他的马后看。

      自己的青骢被一名军士牵着,走得不紧不慢,连耳朵都没朝她这里转。

      “我几时能骑?”

      “过了那段路。”

      “你说准了。”

      陈让笑了一下。

      前头有人过来禀事,他俯身听了几句,随即策马往前。那名军士跟在他侧后,两人很快越过车驾,到了街口。

      陆明喜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阿杏递来一包酸梅,才把帘子放下一半。

      酸梅是郑令仪送的。

      罐子底下还塞着一张纸,写着:省着吃,路上可没人替你输。

      陆明喜拈起一颗,含进嘴里。

      酸得她眼睛都眯了。

      出了城门,视野骤然开阔。

      田里早收了庄稼,只剩一片短短的茬,远处有人赶着牛翻地。车轮压过干土,扬起淡黄的尘。陆明喜坐了一阵,便听见有人在窗外敲了敲车壁。

      她立即掀帘。

      陈让牵着青骢站在外头。

      “前面换平路了。”

      她转头便找马鞭。

      阿杏把帷帽递来,她戴到一半,又嫌帘子妨碍看路,卷起来压在帽沿。

      马车停到路旁。

      陆明喜下车时,前头陶秀娘也掀开了帘子。

      “别只顾着逞能。累了就回来坐车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,你弟弟若来求你,让他找我。”

      陆明喜回头,果然看见后面那辆车的帘缝动了一下。

      她笑得险些踩空车凳。

      陈让扶了她一把,把缰绳交过来。她自己踩镫上马,坐稳以后,伸手拍了拍青骢的颈侧。

      马儿喷了口气。

      陈让翻身上了自己的马,指向右前方。

      “这边走,别贴着车轮。”

      陆明喜依言控马过去。

      在车里坐了小半日,身子都有些闷。如今风吹在脸上,路边的芦苇一丛丛掠过去,她忍不住把腰背挺直。

      陈让看了她一眼。

      “这么高兴?”

      “我还以为你要哄我坐到午后。”

      “答应过你的事,我记着。”

      她轻轻踢了下马腹。

      青骢往前快了几步。

      陈让随即跟上,却没有拦她。两匹马并着走了一段,队伍里有人向他请示前头歇脚的地方,他便拨马过去。

      陆明喜独自沿着车队骑行。

      风里有晒干的草味。她抬起马鞭,指给车里的阿杏看远处一片红透的树,隔了片刻,又看见陈让从前方回来。

      他远远瞧了她一眼。

      她扬起下巴,意思是自己好得很。

      他便没再问。

      这一路,陈让来回往前后走了许多趟。每次经过她身边,偶尔说两句话,偶尔只伸手指一指地上的坑洼,便又策马过去。

      陆明喜渐渐也顾不上找他说话。

      青骢的步子比她原先那匹马大些,走久了,腰腹都得重新适应。到了午间停下歇息,她下马时,腿上已有一点酸意。

      陶秀娘瞧她一眼,没有笑,只让人把软垫重新摆好了。

      饭后没过多久,天色便变了。

      起初只是云压得低,远处的山顶模糊起来。风一阵阵穿过路旁的树,吹得枝叶翻出浅白的背面。

      陈让让人将油布取出来,先罩住后头的行李。

      陆明喜还在马上,伸出手,掌心落了一点凉。

      她仰头看天。

      第二滴雨正落在鼻尖。

      “上车。”

      陈让从前方回来,停在她身侧。

      她这回没与他争,拨马靠近车边。刚踩上车凳,雨便密了,敲在车顶上,细细碎碎地响。

      阿杏替她解开帷帽,拍去肩上的水珠。

      帘子还没完全放下,陆明喜便看见一个骑兵从前头疾驰回来。

      那人浑身都是湿的,靠近车队才勒住马,俯身与陈让说话。

      雨声渐大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
      陈让听完,抬手止住了前头的车。

      队伍慢慢停下。

      陆明喜把帘子挑开一道缝。

      他已经下马,将一名领队军士叫到跟前,交代几句,又转到陶秀娘的车旁。

      “前头坡道有一段塌了。人马能过去,车不能冒险,要换路。”

      陶秀娘问:“换哪条?”

      “从后头岔口往东,绕到山脚。那边有一处庄子,今夜可以借宿。先头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
      “多走多少?”

      “约一个时辰。天黑前能到。”

      陶秀娘只道:“那便走。有什么不方便的,到了再说。”

      陈让应下,转身上马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让全队掉头。先让后头的车退到宽处,再一辆辆调转方向,行李重的车由军士扶着,车夫只管稳住马。

      雨水沿着他的帽檐往下滴。

      陆明喜坐在车里,看见他在岔口停着,等每一辆车过去。

      有辆装行李的车陷住了一只轮子。

      车夫下去看,急着要往后推。陈让喝住了他,自己翻身下马,让人先把车上的两口箱子卸下来,再在轮前垫上木板。

      几名军士合力推车,轮子终于滚出泥坑。

      车夫抹着脸上的雨,连声告罪。

      陈让摆了下手,示意他赶车跟上,随后弯腰,捡起掉进泥里的缰绳。

      陆明喜松开车帘。

      阿杏正拿干布包住漏进来的那一点雨水,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担心,忙道:“陈将军都安排好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她坐回去,手指还搭在帘边。

      车驾重新动起来,比先前慢了许多。

      满仓也被颠醒了,不肯再趴,前爪扒住陆明喜的膝盖,试着把头往她怀里拱。

      她低头看它。

      “如今知道晕了?早起吃肉的时候,怎么不肯少一口。”

      满仓鼻子湿漉漉地碰了碰她的手。

      阿杏将那只软垫挪过来,铺到角落。

      一人一狗都老实了。

      到庄子时,暮色已经压上屋檐。

      庄里有前后两进院子,屋舍算不上精致,胜在宽敞。先到的人已烧起热水,牲口牵进棚里,行李也陆续搬到避雨处。

      陆明喜下车,鞋底刚落地,便沾上一层泥。

      院里有人铺了木板,她踩着进去,见陶秀娘正在与陈夫人分屋子。

      东边正房干燥,西边那间窗子漏风,另有一间挨着灶房,热是热了些,夜里倒不怕冷。

      陈夫人先选了西屋。

      陶秀娘朝窗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那屋留着放箱子。你来与我住,夜里也好说话。”

      陈夫人笑着应了。

      两人从前在军中随家眷暂住时,也不是没有挤过一张床。如今丫鬟们抱着被褥过来,倒有些拿不准该怎么铺。

      陶秀娘伸手指了指。

      “枕头放两只便是。”

      陆明喜忍着笑,抱着自己的换洗衣裳去了侧屋。

      她住的这一间,门后挂着一串晒干的红椒。窗纸新糊过一半,另一半留下几道浅黄水痕。

      阿杏忙着拿布擦椅子,她先把沾湿的外衫脱了。

      衣领贴在颈侧,凉得厉害。方才还不觉得,一进屋,才觉出手脚都有些僵。

      热水送来后,她洗过脸,又擦了头发,换上一身干净衣裳。

      外头仍旧忙乱。

      她坐在床沿听了一会儿,起身开门。

      廊下晾着蓑衣,檐口的雨水连成了线。军士们走动时,靴子踩在地上,发出沉重的水声。

      陈让从院门进来,正与身旁的人说话。

      “最后两辆到了?”

      “到了,箱子都已点过。”

      “让他们先换衣裳吃饭。夜里轮值照先前定的,别都挤在这儿。”

      那人领命离开。

      陈让抬头,看见了她。

      “怎么出来了?”

      “屋里闷。”

      她看了看他的衣裳。甲上的水已经不往下淌了,袍袖却还湿着,颜色比肩背处深。

      “你不换?”

      “这就去。”

      他本要从廊下过去,到了她跟前,却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腿疼不疼?”

      陆明喜愣了愣,才知道他问的是骑马。

      “一点点。”

      “明日先坐车。”

      她没应,反而问: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什么?”

      “你来回跑了一整日。”

      陈让低头看着她,唇角动了动。

      “也有一点。”

      陆明喜听出他在逗自己,想瞪他,又没舍得,只把门边的空木盆朝他推了推。

      “先去换衣裳。”

      晚饭摆得迟了些。

      庄里临时蒸了饭,又做了热汤面。陆明喜吃过一碗,还没等放下筷子,陶秀娘便问她:“还骑不骑一整日?”

      她咽下嘴里的面。

      “我今日也没骑一整日。”

      “那明日?”

      “明日再看。”

      陈夫人笑起来,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。

      吃过饭,母亲们留在屋里说话。陆明喜出来时,看见灶房的窗下还亮着灯。

      陈让坐在小桌旁,面前是一大碗热面。

      她走近,他刚把筷子拿起来。

      “现在才吃?”

      “方才去看了马。”

      “我的呢?”

      “吃着草,比你安稳。”

      陆明喜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    他已经换过衣裳,头发还带着湿意,额角有一小块擦红的地方。她方才远远看不见,这会儿坐近了,便忍不住多瞧了两眼。

      陈让顺着她的目光摸了一下。

      “卸箱子时蹭的。”

      “疼吗?”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她也就没再问。

      灶膛里的余火还红着,一名庄妇过来收碗,见她坐下,忙问要不要再添一份。

      陆明喜摇头,想起他那件湿透的外袍,又道:“能不能再拿一碟小菜来?”

      庄妇很快端来一小碟腌萝卜,另送了两只还温热的饼。

      陈让看着饼,问她:“你还没吃饱?”
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

      他没客气,拿起一只,掰成两半。

      陆明喜坐在对面,看他吃饭。

      她原以为自己有许多话要问。譬如前头塌的路有多长,方才那辆车里装的是谁的箱子,明日是不是还得冒雨赶路。

      可真坐下来,看见他眼下那一点倦色,便又不想问了。

      她伸手把灯盏往中间挪了挪。

      灯芯上结了一小朵黑花,拨掉以后,屋里亮起来。

      陈让抬眼。

      “怎么不说话?”

      “怕你噎着。”

      他笑了一声,低头继续吃。

      外头有脚步经过,有人喊了一声将军。陈让放下筷子,出去听了几句,又回来。

      面上的热气已经淡了。

      陆明喜用指尖推了推碗。

      “快吃。”

      他重新拿起筷子。

      她起身去旁边舀了半碗热汤,端回来,放在他手边。

      陈让道了声谢,手却没有立刻收回。他的指尖碰了碰她搁在桌边的手,轻轻拢住片刻,又松开了。

      陆明喜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你还吃不吃?”

      “吃。”

      他答得很快,眼里却有笑。

      她也笑了,坐回去,拿起剩下的半只饼,慢慢撕下一小块。

      “你不是吃饱了?”

      “看你吃,又有点饿。”

      陈让将那碟小菜推到她面前。

      这一回,他终于安安稳稳地吃完了一顿饭。

      雨到后半夜停了。

      之后几日,陆明喜没再逞强。路平坦时骑一段,累了便回车里。陈让照旧在前后往来,有时她掀开帘子,只能看见他的背影,有时车轮还没停稳,他已牵着马等在旁边。

      满仓倒适应得比谁都快。每日一上车便睡,到了地方便找吃的,甚至学会了听见卸车的声音,才肯睁眼。

      临近雍州时,车中那罐酸梅已经见了底。

      陆明喜把最后两颗分给阿杏,自己探头朝外看。

      城墙出现在远处。

      起初只是一线灰影,走近了,才看清城门上悬着的旗。官道渐渐宽阔,路边的行人停下来避让,远处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。

      陈让策马过去。

      陆明喜看见双方停下,有人下马行礼,随后那队人分列道路两侧,迎着车驾往前行。

      陶秀娘的车里传来一句:“阿喜,把帘子放下来,进城风大。”

      她答应着,手却没动。

      城门下站着个人。

      隔着这么远,她先认出来的是他的站姿。两脚分开,肩背挺直,手总爱背在身后,听旁人说话时,头略略偏着。

      他穿了一身她没见过的衣裳,身旁立着许多人。

      陆明喜忽然朝前探了半个身子。

      “爹!”

      那人蓦地抬头。

      阿杏连忙扶住她的胳膊。马车还没完全停稳,陆明喜已经提起裙角,等车夫放好脚凳,便下了车。

      她原本走得很快,快到近前,脚下却慢了一点。

      陆振山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,又扫回来。

      “怎么,骑不动爹给你的马,改坐车了?”

      陆明喜那一点生分顿时散了。

      “我骑了好几日呢。”

      “没累着?”

      “有软垫。”

      陆振山笑起来,眼角的纹路挤得很深。他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,又低头看了看。

      “还长个儿了?”

      “我都多大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鞋做高了。”

      陆明喜忍不住笑,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
      那袖料很滑,绣线在指下微微发硬。
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,陈让走到近前,俯身行礼。

      “臣陈让,奉命护送皇后及家眷至雍州,途中人马俱全,已平安抵达。”

      陆振山收起笑,听他禀完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辛苦。一路的人,都安排歇息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陈让正要退开,陆振山又叫住了他。

      “晚上过来吃饭。把你父母也请上。”

      陆明喜抓着他袖子的手松了一点。

      陆振山低头看了她一眼,重新望向陈让。

      “你们两个写来的信,朕都收着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四章 同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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