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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赢回来的 第三章赢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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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赢回来的
陆明喜连赢了六局。
头一局,她还高兴,招呼阿杏把新得的蜜饯拿出来,谁输了谁吃那颗最酸的梅子。到第三局,她看着郑令仪扔歪的箭,笑容便淡了些。
如今是第七局。
郑令仪站在毡边,手里捏着一支箭,先看铜壶,又看她。
陆明喜把自己的箭搁下了。
“你要再往左扔,就该扎进我那盆菊花里了。”
郑令仪手一顿。
旁边的陆映桃没忍住,噗地笑了一声,随即端起茶盏遮住嘴。
郑令仪索性也不扔了。
“我娘叮嘱了一早上,叫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稳重些。”
“所以你连壶口都不认得了?”
“她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赢了还笑你。”
陆明喜看着她。
郑令仪也看着陆明喜,片刻后,把那支箭往案上一拍。
“我也觉得难受。方才你穿着那件新衣裳出来,我还以为得先跪。”
陆映桃这回连茶也喝不成了,偏过头去咳嗽。
院里几个丫鬟低着脸,肩头轻轻地动。
陆明喜今日穿了新赏下来的杏红衫子,衣缘织着极细的金线。早起照镜子时,她确实觉得自己很有几分公主模样,特意让阿杏把箱底那对耳坠翻出来配上。
谁知新衣裳穿好了,旧朋友倒不会说话了。
她从碟子里捻起那颗最大的酸梅,放到郑令仪手边。
“你白让我赢了六局,我一口没吃着。现在重来。”
“方才的不算?”
“算什么?算你连我的菊花都没投中?”
郑令仪笑着拈起梅子,咬了一口,脸顿时皱了。
陆明喜这才痛快些。
三个人原本约着月底到城外看秋景。昨日封赏的旨意一到,月底的约便用不上了。陶秀娘今日午前说,若沿途的路况没有变化,十六便动身。
陆明喜掐指一算,除去今日,只剩两日。
她当即使人去请朋友。席面摆在后园,午后吃过饭,太阳移到花墙那头,正好腾出一块地方投壶。
可吃饭时郑令仪坐得端端正正,连鱼肚子上的肉都不肯先夹。陆映桃好些,却也被她带得拘谨起来,一顿饭竟吃得比陪长辈还安静。
陆明喜现在想起那条几乎没动过的鱼,仍有些生气。
“早知道你们今日都这样,我就叫厨房蒸咸菜。”
郑令仪嘴里的酸劲还没过去,摆手道:“快别说吃的了。再给我一支箭。”
这一支落进壶里,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陆明喜立刻站直。
“再来。”
这回总算有了输赢。
几轮下来,案上的梅子少了大半,陆映桃喝了两盏茶,郑令仪摘了碍事的镯子,连陆明喜那件新衫子的袖口都卷起来了。
陆明骁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他站在月洞门边看了两眼,便道:“姐,你又要输了。”
陆明喜的箭脱手而出,碰上壶沿,掉在地上。
她缓缓转过脸。
陆明骁后退半步。
“我说实话也不成?”
他的衣带上挂着一只银香球。秋日的光照在镂空的银花上,晃得陆明喜眼熟。
前些日子,这东西还归她。
她伸手一指。
“拿来。”
陆明骁立刻捂住。
“愿赌服输。”
“我说再赌一回。”
“你当我傻?方才郑姐姐让了你那么多回,你手早练热了。”
郑令仪在旁边道:“这话可冤枉我。我如今嘴里还酸着。”
陆明骁半点不上当,见他姐朝自己走来,转身就往月洞门外躲,险些撞到一个人身上。
来人抬手抵住他肩头。
“跑什么?”
陆明骁抬头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陈大哥!”
陈让穿着件窄袖袍子,腰间束了革带,靴侧沾着一点干泥。他身后跟着引路的阿杏,显然刚从外头回来。
陆明喜停住脚。
“我娘去你家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让看了一眼院中的铜壶,“我来找你。”
郑令仪正弯腰拾箭,听见这话,手便慢了一慢。
陆映桃低头剥着橘子,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陆明喜原本想问找她做什么,被她们这样一瞧,反倒不问了,只道:“正忙着呢。”
“瞧见了。”
陈让笑着走近。
陆明骁一把拉住他的衣袖。
“来得正好。陈大哥,你替我投一局。”
“替你?”
“我姐要赢我的香球。”
陆明喜纠正:“原先是我的。”
“都过了半个月了,你还记着原先!”
陈让低头看了看那只香球,又望向铜壶。
“赌什么?”
陆明骁忙道:“赢了,我姐往后不许再惦记这个。输了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有些舍不得。
陆明喜接得飞快:“输了就还我。”
陈让没有立即应,伸手取过一支箭,在指间掂了掂。
“有些日子没投过了。”
陆明骁全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。
“这个还能难住你?”
陆明喜听出些不对,先把规矩说在前头。
“他输了,你可不能赖。”
“谁赖了?”
“上回是谁说风把箭吹偏了?”
“本来就有风!”
郑令仪站起身,把地方让开,连自己手边那盘蜜饯都搬走了。
“你们慢慢争。映桃,咱们坐这边。”
陈让走到毡边,脚尖刚碰上毡角,陆明喜便道:“别让着我。”
他回头。
她迎着他的目光,又补了一句:“谁让谁没意思。”
陈让把袖口往上收了一截。
“行。”
陆明骁放下心来,亲手去数箭。
两人各十支。
开头四支都进了,铜壶底接连发出闷响。
第五支轮到陈让时,箭身擦过壶口,进了一半,又弹了出来。
陆明喜眼睛一亮。
陆明骁却比陈让还急。
“这也算进去了吧?”
郑令仪立刻道:“那你姐方才也碰了壶沿。”
陆明骁闭上嘴。
陈让弯腰拾起箭,放到一旁,朝陆明喜偏了偏头。
“到你。”
她将箭拿稳,没有急着投。
陈让就在旁边,袖子卷到了小臂,手腕上有一道旧晒痕。那支轻巧的壶箭到了他手里,显得很细。
她抬起手,箭尖略略一沉。
进了。
陆明骁深吸一口气。
陆明喜回头看他,心情颇好。
“你现在把香球摘下来,还来得及。”
“还没投完呢。”
余下几支,陆明喜又中了三支。
陈让最后一箭出手时,院里静得连陆映桃剥橘子的声音都听得见。箭直落进壶口,轻轻一颤,稳住了。
陆明骁立即去数。
数了一遍,他又数第二遍。
陆明喜已经摊开手。
“八支对七支。拿来。”
少年握着香球,满脸不可置信。
陈让拂去手上的一点浮灰。
“给她。”
“你真没让?”
陈让抬眼看他。
陆明骁把后半句咽下去,不甘不愿地解开衣带。
银香球落回掌心,分量还是熟悉的。陆明喜托着它看了看,发现系绳已经磨得起毛,忍不住嫌弃。
“到你手里就不成样子了。”
陆明骁瞪她:“你还不还给我?”
她立刻收进袖中。
郑令仪在旁边笑得伏住了案。
陆明骁心痛得不愿再看,转头瞧见墙边立着的弓,忽然又有了精神。
“投壶有什么意思。陈大哥,你来射一箭给她们瞧瞧。”
花墙另一边有一小片练箭的空地,尽头是厚土垒起的矮墙,墙前立着草靶。陆明喜平日也在这里练,弓箭都归她用。
陈让伸手取弓,试了试弦。
陆明喜跟过去。
“这张轻。”
“你用着正合适。”
他换了支箭,等看靶的仆役退到一旁,才抬起手。
方才投壶时,他站得随意,还会偏头听他们争执。如今弓一拉开,肩背沉稳地定住,箭头指向远处,陆明喜站在侧后,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弦声短促。
箭钉入靶心,尾羽仍在颤。
陆明骁立刻喊了一声好。
陈让又射了两箭,三支箭挨得很近。
陆明喜走到他身边,伸手去拿弓。他松开手,让她握住弓身,指腹擦过她的手背。
她只顾看草靶。
“离得再远些,你也能这样准?”
“再远得换弓。”
“骑在马上呢?”
“要看跑多快。”
她偏头瞧他:“你从前可没这么谦虚。”
陈让笑了。
“从前说得太满,你要拿话堵我。”
陆明骁已经追着问起他军中用的弓。陈让听了几句,把那张轻弓递回陆明喜,示意少年站远一步,抬手纠正他方才比画的姿势。
“肩放下来。你这样绷着,还没射几箭,自己先累了。”
陆明骁难得听话,照着做了一遍。
陆明喜没有打断,退到案边,端起自己的茶。
茶已经凉了。
她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,仍落在陈让身上。
郑令仪挨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他真去你家提亲了?”
陆明喜没看她。
“你不是都听说了?”
“外头传什么的都有。我娘回来,还说你爹一登基,往后的婚事怕是另有打算。”
陆明喜将茶盏放下。
“我自己答应的。”
郑令仪望了她片刻,笑起来。
“那我回去可有话说了。”
陆映桃将剥好的橘子分过来,问得实际:“成亲时,能请我们去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先说好,”郑令仪道,“不能叫我到了地方,又不许大声说话,不许跟你抢吃的。”
陆明喜把橘子瓣送进嘴里。
“今日到底是谁不肯吃鱼?”
郑令仪伸手去拧她的脸,被她笑着躲开。
前头有人来催,说郑家的车已等在门外。郑令仪的母亲今日也有客,叮嘱她早些回去。
她嘴上应着,起身收镯子,却收了好半天。两只镯子套回腕上,又想起帕子还压在碟底,拿了帕子,反倒把一只耳坠碰松了。
陆明喜替她扶好。
“你做什么慌成这样。”
“还不是你催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催你了?”
郑令仪没吭声。
耳坠重新扣住,她抬手碰了碰,忽然道:“等你去了雍州,给我捎个信。别净写那里有什么好吃的。”
“那写什么?”
“写写你。”
陆明喜的手还停在她耳边。
郑令仪已经别开脸,去招呼自己的丫鬟。
“走了。方才那盘没吃完的,替我包上。”
陆明喜应了一声,亲自把人送到二门。
回来的路上,陆映桃陪她走得慢。
园子里的桂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,石缝里落着细碎的黄,扫也扫不干净。陆明喜抬头看了一眼枝头。
“你们家几时动身?”
“伯母说,我们不必跟得这样紧。祖母这几日腰疼,我娘想等她好些再说。”
陆映桃说着,伸手摘掉了陆明喜肩上的一小片枯叶。
“别替我收东西。我还没定几时去。”
陆明喜本来已经替她想好了,路上两人同车,夜里住一处,到了雍州,她还可以到自己那里长住。
话到嘴边,只剩了一句:“我屋里给你留地方。”
陆映桃笑着点头。
她也没再多坐。陆明喜叫阿杏将给堂妹留的半匣蜜饯送出去,自己回到园中,铜壶已经收走了,毡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陈让坐在廊下。
陆明骁不见了。
“他人呢?”
“找纸笔去了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问了我一堆弓的事,我叫他记下来,省得明日再问。”
陆明喜走到廊边,倚着柱子看他。
“你倒有耐心。”
“他肯学,便教一些。”
陈让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。
“香球收好了?”
“怎么,你后悔替他投了?”
“我怕你待会儿又拿出来赌。”
陆明喜哼了一声,从袖中摸出香球,在他眼前一晃。
“今日不赌了。”
球上那根旧绳实在碍眼。她垂头拆了两下,细线缠在银扣里,越扯越紧。
陈让伸出手。
“给我。”
她递过去,自己在旁边坐下。
他从腰间取出小刀,只挑断绳结处的一根细线,便将旧绳完整抽了出来。刀收回鞘中,他用指甲拨开银扣,里面还剩半丸香。
陆明喜凑近闻了闻。
“他换了我的香。”
“你原来用什么?”
“掺了桂花的。这个太浓。”
陈让将盖子合上,还给她。
两个人的袖子挨在一处。他没有起身,她也没往旁边挪。
园中无人说话,倒显得前院搬箱子的声音格外清楚。一口大木箱磕在门槛上,管事连着叫了两声慢些。
陆明喜看向那边。
“真定了十六走?”
“定了。明日我再去看一段南边的路。若有雨,得另作安排。”
“你也去?”
“那段有坡,我亲眼看看。”
她用拇指摩挲着香球上的花纹。
“那明日见不着了。”
陈让转过脸。
她还低着头,片刻后,才装作随口似的补上:“阿骁的纸笔白拿了。”
“他可以等我回来再问。”
“也是。”
陈让没有再接话。
陆明喜等了一会儿,偏头瞧他,恰好撞上他的目光。
她耳根微热,索性把香球往膝上一放。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“你方才说,明日见不着。”
“说了又怎么?”
“我听着高兴。”
陆明喜抬手推了他一下。
他的肩膀很结实,这一下没推动多少,倒叫她自己往他那边倾了倾。陈让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指腹有粗糙的茧。
她没有抽回。
廊外斜斜落着日光,照在他膝头。她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忽然将手指展开,慢慢扣了进去。
陈让原本还在笑,手指却随之一紧。
陆明喜这才觉得赢了一点,抿着嘴,故意抬眼看他。
“这样也高兴?”
他低头看着她,隔了一息才道:“嗯。”
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陆明喜的心跳忽然快起来。她原是想逗他,见他认真应了,反倒不知该再说什么,只能低下头去摆弄膝上的香球。
一只手做不来,银扣滑了两次。
陈让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托住。
“还拆?”
“不拆。”
“那就别拧了。”
她停了手。
前院传来车轮声,接着有人扬声通报,夫人回来了。
陆明喜立刻坐直,往廊外看。
陈让松了手。
她掌心空下来,反倒有些不情愿,转回头小声道:“我又没叫你松。”
他眼里的笑意一下深了。
“那我再握回来?”
廊外已有丫鬟走过。
陆明喜站起身,将香球收回袖里。
“晚了。”
她往前走,陈让跟上,两人在花墙拐角处遇见了正往后园来的陶秀娘。
陶秀娘先看女儿,再看陈让。
“你娘还在问,你今日忙完了没有。”
陈让行过礼,道:“已经忙完了。想着明日要出城,便过来一趟。”
陶秀娘点点头,没再多问,只朝陆明喜手边看了一眼。
“你腕子上怎么空了?”
陆明喜低头。
那条细金链还在廊下案上。她午后投壶怕碍事,摘下来一直没戴。
“我去拿。”
陈让道:“我拿来便是。”
他折回去,陶秀娘便带着女儿往前院走。
刚过月洞门,陆明喜就看见台阶旁摆着几口敞开的箱子,其中一口里摞着她常穿的衣裳,最上头是那件有旧污痕的骑装。
满仓正蹲在箱边,嘴里叼着一只布鞋。
阿杏一边哄,一边伸手。
“给我。这个也要带走的。”
狗退了两步。
陆明喜叫了声:“满仓。”
满仓耳朵一动,见她过来,摇着尾巴凑到跟前。她刚伸手,它便将鞋放在她脚上,又掉头去箱边,埋头拱起下一件衣裳。
陶秀娘看着那口被翻乱的箱子,叫人取个旧褥子铺在旁边。
“先给它留个窝。别叫它以为家里人要搬空了。”
陆明喜蹲下去,把鞋捡起来,拍了拍满仓的背。
陈让拿着金链回来时,正看见她抱住狗脖子,十分认真地与它商量。
“你跟着我走,有肉吃。别的都不必拿了。”
满仓舔了她一下。
陆明喜嫌弃地偏开脸,随即发现它屁股底下还压着东西。
一截镂空的银花露在黄毛外头。
她摸了摸袖子,空的。
陈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忍了片刻,还是笑出了声。
陆明喜捋起衣袖。
“方才那句不算。满仓,把香球还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