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过期味觉》马洛伊

3、称量一颗心 五年前欠下

　　贵宾室的门被重重扣上，发出一阵闷响，简淡后知后觉回头，才发现屋里只剩下满地狼藉。

　　地板上，两件大衣被踹开了些距离，依旧交叠在一起。

　　忘记带走了。

　　抬手碰了碰被啃咬得发肿的唇角，他想自嘲地笑一笑，却发现肌肉僵着，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。

　　指尖残留的温度冷却，他起身，把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，将大衣捡了起来。

　　童辛尧提前离场，缺席了中午的开机宴，导演联系不上人，在洗手间门口碰到简淡，顺嘴问了句。简淡对着镜子抿了抿刚补好的裸色唇彩，“不清楚，他应该有事要忙吧。”

　　宴会在附近酒店举行，大家以茶代酒，主演们挨桌碰杯，林梦的身影轻快如鱼，从一桌游弋到另一桌。

　　想起童辛尧离开前承认的事实，简淡心间一刺，渐渐放下手头的动作，目光却自虐般跟随着。

　　那张青涩的脸，在宴会厅灯光下逐渐朦胧。一时间，简淡分不清那究竟是林梦，还是五年前，那个同样在开机宴上，第一次遇见童辛尧的自己。

　　唯一不同的是，那时候的他为了生存，硬着头皮面对各色刁难，于是在童辛尧眼里，落了个好欺负。

　　五年前，他二十岁，还在中戏念大三。

　　那一年，父亲死于吸烟引发的肺癌，生意败落后沉迷赌博欠下的债，全压到了他和母亲头上。

　　家中房车变卖，母亲的花店也抵了出去，简淡申请助学贷款，半工半读，却始终杯水车薪。

　　此前他只演过几部话剧，见同学们陆续签约入行，他虽志不在此，却也知道这条路来钱更快，于是投简历、跑组试镜，接了一部商业片。

　　还记得那晚的开机宴，他只是个男串女的小配角，却被围着灌了许多酒。

　　酒气混着烟味呛得他发昏，他们说，你长这模样，是不是私下真会穿女装。

　　再然后，童辛尧就出现了。

　　如果你问简淡为什么会爱上童辛尧，他或许很难回答。

　　但你要问简淡为什么离不开童辛尧，他会告诉你，童辛尧帮他交完学费，还清债务，将母亲被迫贱卖的花店原封不动要了回来。

　　简淡一直都明白，不同阶段的同等价值，并不是严格的等式。

　　五年前欠下的几百万，和五年间归还的数千万，其实是一样的。

　　而放在上面称量的，是简淡的一颗心。

　　“简哥？”

　　回过神来时，二十五岁的简淡，已经是能被剧组后辈喊“哥”的青年演员。郑伊眉凑到简淡身前，二人相视一笑后碰杯，谁也没再提林梦的事情。

　　下午简淡没场次，录完采访视频便提前收工回家，窝在沙发上给童辛尧发消息，没回，打电话，没接。人倒是没被拉黑，只是今晚这房子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
　　之前简淡选购这套公寓时，曾被童辛尧嫌弃寒碜。简淡也想过换套大点的，或许人还能多来几趟。只是如今，就算换成白金汉宫，童辛尧也不会将上午的事轻轻放下。

　　更何况，他明天还要早起，为这个人打工。

　　*

　　烟灰缸在抽屉里静静地躺了几天，清晨，简淡收拾好东西出门，接过助理递来的蜂蜜水，前往《明冬有雾》片场。

　　《明冬有雾》的有声小说，简淡已经听到尾声。女主是患有心理疾病的家族私生女，爱上了情绪波动时会下意识用方言说话的总裁男主，从联姻订婚到陷入爱情，双方都在相处中获得了成长。一个相互救赎的故事，包着轻喜剧的壳。

　　而男主那一口总让人出戏的重庆方言，自然要找地道的本地人演绎才最具喜剧效果。

　　于是主演三人，除了女主郑伊眉是首都人，男主秦封和男配简淡都是重庆人。

　　林梦也是。

　　郑伊眉在开机群访中透露，自己当初接到剧组邀请时，不理解为什么导演不选一个重庆女孩儿。

　　“你猜导演说什么？他居然跟我说，‘要的就是你听不懂的这股自然劲儿’！”

　　到了片场，简淡上妆造型，拍摄一场固定家访戏。他饰演的佟医生坐在茶几前，白色衬衫扣到领口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。

　　这是简淡和郑伊眉的第三场对手戏，当女主再一次听不懂男主的话，对方却无心解释时，她终于又找来了佟医生。

　　书房里，佟医生一手握笔，一手拿着记录表，坐在他面前的女孩抿完一口茶，开始倾诉。

　　“佟医生，你知道‘哈儿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
　　作为本地人的佟医生听到这个词，眼皮跳了一下，稍加思索后轻声问：

　　“这个词的含义，要看具体语境，有人对你说过么？”

　　女孩努了努嘴，坦诚道：“昨天，是我和未婚夫第二次约会。你知道的，我一点都不喜欢出门，可他说要去江边的一个猫猫乐园，我就勉为其难同意了。”

　　“嗯，小猫是很可爱的动物，抚摸它们的皮毛有助于皮质醇和血压的降低，他很贴心。”佟医生点点头，眼神温柔示意她继续。

　　“我抱了一只猫在腿上，不停摸啊摸，结果不知道是把它摸爽了还是摸生气了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，它居然——”

　　女孩摇头，似乎要把这不堪回首的画面甩出脑海：

　　“它居然拉我身上了！我八千块的裙子！”

　　“我回头一看，这个男人，他取笑我！然后说了那个词，‘哈儿’。”

　　“佟医生，我社恐不敢问别人，所以‘哈儿’是什么意思啊？”

　　佟医生听完，笔尖在板上轻轻敲了敲，眼尾轻弯。

　　“按照这个语境来说，大概是——‘小笨蛋’的意思。”

　　卡，一条过。

　　下了戏，郑伊眉拇指摁住有点掉的假睫毛，和简淡吐槽：“说真的我看剧本的时候就纳闷儿，女主有这闲工夫跟你唠嗑，自己上网百度一下，八百个答案都有了，合着是故意给男二制造机会啊？”

　　简淡拧开保温盖，眼前水汽缭绕，“或许是因为接触多年，她太依赖对方了，”说完，他自己愣了半天，才淡淡补了句：“偶像剧嘛，这只是一种心理外化的表现手法。”

　　一天连着拍了好几场，下午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化妆间，快到门口时，一个身影从里边探出头。

　　“简哥。”

　　看清来人，简淡放慢脚步停下：

　　“林梦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林梦侧身给路过的郑伊眉让了道，才热情地靠近，“简哥，明天就是我和你的第一场对手戏了，你毕竟是专业演电影出身，万一到时候我接不住，就该被导演批评了。”

　　他目光恳切：“所以，你能不能现在先跟我过一遍台词？就一小段，保证不耽误你太久。”

　　简淡在心里算了下收工时间，捏着剧本的手因室内暖气起了层薄汗，“言重了，那就找个空休息室过一下吧。”

　　*

　　来到休息室，林梦后脚带上门，指尖一拨，反锁。

　　听到那声响，简淡眉宇微蹙，转过身时神色恢复如常。

　　“开始吧。”

　　这场是佟医生从女主家离开前，在走廊上被女主弟弟拦住的戏，对方欲言又止，以关心这个私生女姐姐的名义敲打她身边的人。

　　简淡大概扫了眼剧本便收好手，抬眸时，神色已然换上了佟医生的疏离温和。

　　“没什么事的话，我先走了，下午还有个病人在等我。”

　　“病人？”

　　林梦语意不明地重复这两个字，低头闷笑出声，再抬头时，眼角的轻快彻底消失。

　　“佟医生，我看你才是那个需要挂号的病人吧？”

　　“我一向是很关心姐姐的，据我了解，你们机构在杭州也有分所，总部要调你去那边当主任，你拒绝了。”

　　简淡左手抚上并不存在的镜框，漠然道：

　　“看来你并不是很关心她，要不然怎么会不知道，以她现在的情况，很难临时更换咨询师。”

　　林梦上前一步，两人距离骤然拉近，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贴到简淡脸上：

　　“所以呢？这就是你的全部理由？你究竟是职业病犯了，还是——”

　　“相思病犯了？”

　　字里行间，全是不加掩饰的揶揄。

　　“她这样的人要什么没有，你该不会以为，她会跟你一辈子吧？”

　　简淡看着林梦，没有做出任何表情。

　　他盯着那张带着挑衅笑容的脸，似乎确认了对方的来意。

　　毕竟最后这两句台词，剧本上根本没有。

　　二人僵持了几秒，简淡没接他的词，只是指尖掐住虎口处，努力回忆整件事。

　　好的，很显然，林梦知道自己和童辛尧的关系，板上钉钉的那种。既然人不是童辛尧塞的，而他俩的事又只有圈子里常来往的几个人清楚，那么当初将李月换走的，会不会就是这其中的某一个？

　　所以童辛尧才会说，他认识林梦。

　　简淡脑中飞快闪过开机宴那天，领着林梦挨桌敬酒的制片人。

　　是看不惯童辛尧明目张胆捧人，还是看不惯自己？

　　简淡嘴唇翕动，林梦却先一步开口了：

　　“简老师，我这临场发挥怎么样？唉，男三的戏份，对我来说实在没有什么挑战性。倒是佟医生这个角色，我还挺感兴趣的。”

　　林梦摊开剧本，装模作样翻了几页，轻叹道：“可惜，我被拒绝了，毕竟这可是童总指名留给简老师的角色，我再怎么争，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。”

　　看来是都看不惯了。

　　可不知怎的，哪怕听到如此直白的挖苦，至少目前在他看来，林梦和童辛尧没什么关系。

　　简淡心中那股郁结多日的气，非但没往上冲，反倒顺着心口慢慢泄了。

　　他舒了口气，将手中剧本卷起收好，脸上扬起一抹得体的笑：

　　“嗯，你试镜那天要有这一半的临场感，我说不定真得自愧不如，那也就没童总什么事了。”

　　“你——”林梦被彻底噎住，想再说些什么，可简淡不愿接招了。

　　他绕过林梦向外走，拧开门锁前，语气平静对身后人说：“你的戏份我看了，还要跟组两个月，所以，好好相处吧。”

　　林梦不再说话，简淡也没有回头。

　　*

　　离开休息室收工回家，简淡只觉得心空落落的，他又拿出手机，翻自己给童辛尧发的数条未读消息。

　　之前联系童辛尧助理，对方也只回一句“童总在忙”婉拒自己，他又不好明目张胆去人家公司。

　　想着想着，竟有些困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沙发旁的手机震动，铃声响起。

　　简淡惺忪的眼睛瞬间睁开，这是童辛尧的专属来电铃声。

　　心跳瞬间密集起来，他慌忙捞过手机，生怕童辛尧反悔，立刻按下接听键。

　　“童童，我......”

　　电话那头同时响起的，是带点酒气的调笑声：

　　“简淡？”

　　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。

　　这个声音，不是童辛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