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安知漾余生》小小岑七

27、第二十七章 赌约生效 周五早读，

　　周五早读，赵阳走到讲台前面站定，目光扫过底下几十颗低着的脑袋，清了清嗓子。
　　“停一下。”
　　读书声稀稀拉拉地落下去，赵阳把手中的卷子展开来铺在讲台上，手指按着纸面，：“考虑到个别同学的特殊情况，座位做一下微调，大家配合。”
　　教室安静了一瞬。李明轩第一个转过头来，目光从赵阳脸上移到沈知安脸上，又从沈知安脸上移到陆予声脸上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，只是把脸转回去，盯着自己桌面上的课本发呆。
　　蒋言在他旁边，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物理卷子，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，来回涂了两遍，最后那个格子里只剩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　　前排有人抬起头来，又往后排张望。
　　“陆予声，”赵阳的目光落在第一排靠窗的空座位上，“腿好得差不多了，还回原来的位置，第一排靠窗。”
　　陆予声没有动，腿还搭在沈知安的桌子横杆上。
　　“张成宇，”赵阳继续说，“搬到前面来，和陆予声坐一起。”
　　“我不搬。”陆予声把腿收回来，手里不停转着笔，眉间全是不解的烦躁。
　　赵阳站在讲台后面，左手叉着腰，右手按着那摞卷子：“不搬也得搬。你想让沈知安背着处分上大学？”
　　陆予声抬起头。
　　赵阳把目光从陆予声脸上移开，落到沈知安身上：“沈知安，你到第四排，张成宇的位置，和姜以文同桌。”
　　沈知安“诶”了一声，先起身搬了桌子。
　　吴念慈去过他家里，说沈知安带坏了她儿子，说她儿子受了伤，是沈知安的错。
　　那个女人嗓门不小，说话也不客气，临走的时候还差点对沈知安动手，说要是不把两个孩子调开，她就要去教育局投诉。
　　沈知安躲开吴念慈的巴掌的时候，膝盖磕了一下桌角，他没觉得疼。
　　他不想因为自己再给陆予声徒增烦恼。
　　陆予声看着沈知安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自己被扔在了原地。那个不久前刚在医务室里听他说完那些话的人，那个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的人，那个说“这是你独立的勋章”的人，就这样狼心狗肺的搬走了，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　　像他妈当年一样。许玉如走的那天也是这样，没有回头。
　　陆予声的胸口堵得厉害，一股气从胃底往上顶，顶到胸腔里横着，堵在喉咙口下不去。他从座位上站起来，右腿猛地发力，站起来之后才想起腿上还有伤，膝盖弯下去，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，手撑住桌沿才稳住。
　　赵阳看着他：“张成宇，帮陆予声搬一下桌子。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陆予声气急，几乎是嘶吼出声。
　　沈知安三步并两步回去扶住他，却被一把甩开。
　　“别碰我。”陆予声把胳膊从沈知安掌心里抽出来，已经站不稳，却还是踉跄着强撑着自己。
　　沈知安手还伸在半空中，没有收回去，看着陆予声倔强的样子，他把目光从陆予声身上移开，偏过头看着走廊方向那扇门。
　　“行了，”赵阳叹了口气，朝着两个人挥了挥手，“出来，我和你们两个谈谈，剩下的人继续早读。”随后先出了教室。
　　陆予声不再让沈知安碰他，自己拖着伤腿慢慢往门外走。右腿每迈一步都牵动缝合的伤口，裤管底下纱布的边缘蹭着新生的皮肉，他走得慢，步子也不稳，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整条腿都在抖，但他没再回头看沈知安一眼。
　　沈知安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，手始终悬在他身后。
　　走廊上没什么人。赵阳靠着窗台站着，看着陆予声扶着墙慢慢走过来，看着沈知安跟在后面寸步不离。
　　等人走到近前了，赵阳直起身，重重叹了口气：“陆予声，你继母来过了。如果你们两个不调开，她就要向学校举报沈知安教唆你打架斗殴。”
　　陆予声靠在墙面上，后脑勺抵着瓷砖，瓷砖的凉意透过发丝渗进去，他眨了一下眼，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，不理解这件事和吴念慈有什么关系：“关她什么事。”
　　“你继母已经去过沈知安家了，”赵阳继续说，目光从陆予声脸上移到沈知安脸上，又移回来，“索要赔偿，还差点要动手。”
　　赵阳还没说完，就被沈知安打断。“老赵。”
　　赵阳转过头看他。
　　“开学的时候你答应过我的，如果我期末考过陆予声是年级第一，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。还算数吗？”
　　赵阳看着他，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：“算。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我想好了，”沈知安说，“条件是，我要把座位换回来。”
　　他偏过头看向陆予声。
　　陆予声靠在墙面上，后脑勺还抵着瓷砖，听到这话，偏着头看沈知安。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灰白色的光线下撞在一起，谁都没有躲开。
　　赵阳看了看沈知安，又看了看陆予声，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：“好。陆予声正常发挥，你考过他并且年级第一，我给你调回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让沈知安帮你搬一下东西？”
　　陆予声没有说话。他把目光从沈知安脸上移开，垂下去，落在自己踩在地面上的那只脚上。鞋尖有一点灰，是刚才站的急了蹭上的。
　　沈知安看见他嘴角扯起一点，似是心情好些了，又去伸手扶他，这一次陆予声没有躲。沈知安的手指扣在他肘弯外侧，另一只手从他腰侧绕过去，半扶半抱着把人从墙面旁边带起来。两个人慢慢走回教室，沈知安扶着陆予声走前面，步子放得很慢，每一步都等陆予声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　　沈知安把东西一件一件搬去前面，张成宇站在旁边，想伸手去接沈知安手里的那摞书，沈知安侧了一下肩膀避开了。
　　陆予声已经在第一排坐下来了，看着沈知安把最后几本书码好，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　　陆予声并没有给学雷锋的沈知安行方便，沈知安放书的时候两个人就快贴在一起，头发都碰在一起。
　　沈知安的桌子从最后一排搬到第四排，这件事就做这么定了下来。
　　姜以文偏过头看着他，身子也凑过来：“还真是缘分啊，沈知安。”
　　沈知安扯了扯嘴角。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，盖上又拔下来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。
　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孽缘，也不大想知道。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半节早读，下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反而没人动，椅子刮地的声音稀稀拉拉的，前排几个女生站起来活动脖子，回头往沈知安的方向瞟了几眼，又收回去，小声议论些什么。
　　李明轩从座位上弹起来，三步并两步跨过过道，在沈知安课桌旁边站定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，身体前倾压过去：“怎么回事？什么情况啊安哥，怎么你又坐这儿了？”
　　沈知安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：“没怎么回事，也没什么情况，正常调动。”
　　“这他妈叫没怎么回事？”李明轩嗓门没压住，前排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他把声音往下压了压，但语气还是冲的，“赵阳搞什么？，他——”
　　蒋言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李明轩的后脑勺，李明轩后半句话被打断，捂着后脑勺转过去瞪着蒋言，蒋言下巴朝他抬了一下，示意他看看四周。
　　李明轩环顾了一圈，几个人正从不同方向往这边看，他抿了一下嘴，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。
　　林小满从第二排溜过来，手里捏着一袋没撕开的小饼干，她往沈知安桌角上一放，人也跟着在姜以文原来的椅子上坐下来，“行了，别说了，”她朝李明轩摆了摆手，“等下老赵来了又要念。”
　　李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被蒋言拽着后领子拎走了。
　　林小满坐在沈知安旁边没动，手指按在那袋饼干上，把包装袋的一角折起来又展开，展开又折起来。
　　她偏着头看了沈知安一会儿，沈知安一直在写什么，一行写完换下一行，没有停过。
　　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林小满问。
　　“再说吧，也只能这样。”沈知安说。
　　除了姜以文捡到了新同桌，陈易也捡到了新乐子，沉寂了月余的人终于找到翻身的机会。
　　他走到沈知安桌边，没有停步，只是侧了一下身，从众人和桌子之间的窄缝里穿过去，“喜欢男人的变态。”
　　沈知安眼皮都没抬，反倒是林小满忍不了，拍案而起：“你说什么呢？你在说一遍试试。”
　　陈易被她吓了一跳，见陆予声和沈知安都没发表意见，态度嚣张：“我说这话就像巧克力，人吃了没事，狗吃了，会死。”
　　林小满火冒三丈，指着陈易的鼻子骂：“我看是狗屎，只有屎壳郎才喜欢收集。”
　　沈知安本不打算理这个搅屎棍，却被林小满一句话逗笑，周围也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，沈知安拽着林小满的手腕让她坐下，说：“理他干嘛。”
　　宋枕月从前排走过来打圆场：“沈知安，赵老师让我跟你说一下，下周轮到你做值日班长，名单我已经排好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，可以跟我说，我帮你调一下。”
　　沈知安抬起头来看她，说没什么不方便的，按排的来就行。宋枕月点了点头，望向陈易已经走远的背影，又说了一句：“新座位还行吧？”
　　沈知安依旧点头，扯起他标准的笑，露出一颗虎牙：“挺好，谢谢班长。”
　　宋枕月点点头说“那就好”，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在第一排的陆予声，趴在桌上似乎在补眠，旁边的张成宇在翻课本，两个人的桌子被一摞书本隔挡开，没有交流。
　　沈知安终于写好了他的“学习计划表”，拿在手里看。这次期末，他势必要登顶，回到陆予声身边。
　　对，回到陆予声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