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第二十六章 还笑,害你来了 两周后的午 ...
-
两周后的午休,陆予声已经不用再去医院换药,沈知安陪他去医务室换纱布。医务室的门虚掩着,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几根藤蔓,最末端的叶片边缘泛了黄,被从窗缝挤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摇晃。
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远处操场的热闹透过窗户灌进来,陆予声坐在诊疗床边,裤腿卷到膝盖上面,腿上的纱布换过几轮,新生的皮肉粉嫩,四周的皮肤还有些泛红,但已经没有大碍。
护士弯腰拆开纱布边缘的胶带,涂上药把棉签扔进推车侧面的锐器盒里。她看了一眼陆予声腿上那层亮晶晶的药膏,薄薄地覆在伤口表面,还没有完全吸收进去。
“等几分钟,让药吸收一下再缠纱布。”她说着把推车往墙边推了推,“我在隔壁值班室,有问题去喊我。”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医务室再次安静下来,房间只剩陆予声和沈知安两个人。
沈知安靠在窗台边上,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面。他偏着头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香樟,眼珠没有动。手指搭在窗台边沿,拇指无意识地刮着瓷砖接缝处嵌的白水泥,刮下来一点细碎的粉末沾在指腹上,他也没弹。
陆予声腿上不止这一道疤,沈知安大概猜到这些伤疤的由来,不敢看,怕陆予声觉得难堪。
陆予声看他逃避的眼神,不知怎么的就想和面前的人说自己的委屈。
其实十七年来他很少觉得委屈。
妈妈抛弃他,他不觉得委屈,他希望妈妈能过好自己的人生。
父亲再婚,他不觉得委屈,偶尔吴念慈也会良心发现站在他的身前,替他挡住巴掌和碎酒瓶。
继母漠视,他也不觉得委屈,那本也不是他的家人。
可是沈知安眼神躲闪,欲言又止的小心呵护他的自尊心,他红了眼眶,第一次觉得委屈。
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阵,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掀起来又落下去,沈知安听到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然后是陆予声的声音,比他预想的要平静。
“这是初中的时候摔的。”陆予声平静的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疤痕,“我妈被我爸打住院那年,没人接我放学。被高年级的堵在绿浮巷,跑得太快,摔的。”
那道疤比腰侧的浅,颜色也淡,边缘平滑,是愈合了很多年的样子,皮肤纹理在疤痕上重新长出来,细细的,像干涸河床底部的裂纹。
沈知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仰着头看陆予声,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上,谁也没有躲开。
“不过我比你好些,初中就跑得掉,不像你,还要等我来救。”陆予声扯起一个勉强的微笑。
沈知安点点头:“这是你独立的勋章。”沈知安蹲在他面前,膝头几乎碰到陆予声垂在床沿的脚踝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陆予声的鼻腔,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陆予声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的目光从沈知安脸上移开,抬起来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的白色涂料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,像一条干涸的支流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看,喉结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
手指无意识的攥紧身下的床单,布料被他抓出几道皱褶。
温暖从掌心贴上来,是沈知安的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攥着床单的那只手。手指慢慢嵌进他掌心里,把他紧攥的指节扣住了。
陆予声的眼眶更热了,他用力眨了一下。那道裂缝在他视线里模糊了一瞬,又清晰起来。
陆予声反转手腕,露出腕间那道已经被沈知安改造过不知多少次的月牙形疤痕:“这是一次他喝醉了,朝我仍酒瓶,被碎片划的。”
沈知安没有低头去看那道疤。他仍然仰着头,目光落在陆予声侧脸上,看着他下颌线绷紧又松开,看着他眼角那一点没压下去的水光。
“仔细看看更像月亮,”沈知安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那道疤,“下次给你画个其他的。”
他语气轻飘飘的,露出虎牙,掩饰自己的心疼。
那疤痕不仅仅是一道旧伤,是刻在皮肤上、融入骨血里的、关于暴戾、破碎和无助的永恒印记。
护士看长时间没人来叫,自己过来看看情况。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手扣着手蹲在床边,脚步顿了一下,陆予声注意到门口的动静,先抽出了自己的手。
护士给他包扎,忍不住叮嘱:“男孩子啊,也别总打架。你看看这伤,落下疤多难看,以后要后悔的。”
她弯腰看了一眼陆予声腿上那层药膏,药膏已经被皮肤吸收了大半,只剩下薄薄一层亮光覆在伤口表面。她从推车下层抽出一卷新的纱布,拆了包装,展开来比了一下长度,剪刀剪断。
陆予声没说话,到是沈知安应和着“知道”。
沈知安在护士来了之后就站到一旁,不敢看陆予声,也不敢看护士,只能盯着护士缠纱布的手。
“不用盯着我,我不会把他的腿怎么样的。”护士笑笑,“好了,包扎好了。”护士的声音适时响起,打破了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她利落地收拾好东西,“这几天别碰水,按时来换药。”
沈知安耳廓边缘有一点发红,从耳垂往上蔓延到耳尖,在午后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。
“走吧,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沈知安走到床边再次伸出手,这次给了陆予声选择的权利。
陆予声把自己的手搭上去,掌心贴着掌心,手指慢慢蜷起,借力站了起来。
沈知安收拢手指,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肘,把人从床沿上带起来。
两个人往门口走,沈知安胳膊上突然滴落一滴水。
温热,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了一道短短的痕迹,被风一吹,凉了半截。
沈知安没有偏头。他推开医务室的门,午后的光涌进来,铺在走廊灰白色的地面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陆予声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,沙哑的。
沈知安头也没回,扶着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吹着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我记性不好,”他说,“你刚刚说的话,其实我都忘了。”
陆予声笑出声,将自己的重量压在沈知安身上,任由沈知安掌握他的航向。
沈知安什么都没说,只是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。两个人走过走廊拐角,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灰色。
陆予声的伤还是被吴念慈知道了,当天下午她就杀去了学校。
风从校门口那条直道上灌进来,把她刚烫过的卷发吹得贴在颧骨上。
她从出租车后座下来,车门关上的时候夹住了风衣下摆一角,她扯了一下才把布料抽出来,拎着手包往门卫室走,门卫从窗口探头,她报了陆予声的名字和班级,说自己是家长。
门卫看了她一眼,按了开门按钮。
她径直上了三楼教师办公室,走廊里下课铃刚响过,学生从各个门口涌出来,她侧着身从人缝里穿过去。
赵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周测的卷子,门没关,吴念慈敲了两下门框,手指上蔻丹的颜色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很扎眼。
赵阳抬起头。
他站起来,拉开对面那把椅子请她坐。
吴念慈没坐,手包搁在办公桌边沿,手指搭在包扣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金属扣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陆予声受伤,学校没通知家长。”吴念慈语气不算好,“我可以不追究,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赵阳站在办公桌旁边,手掌撑着桌沿,弯着腰听她说话,解释道:“这件事是学校的责任,我们不会推诿,学校已经报了警,也联系了街道方面加强巡逻。”
吴念慈摆了摆手,“学校我不追究,但他同桌害他受伤,把两个人分开,再联系一下他家长,我们要求赔偿孩子的损失费用。”
赵阳抬了抬手,在空中顿了一下,又放下去,插进裤兜里,“沈知安也是受害者,陆予声去帮忙才受的伤,而且对方家长服了全部医药费,在陆予声住院期间也是不假他人的照顾。”
吴念慈听完这段话,把手包从桌沿上拿起来夹在臂弯里,换了个站姿,右脚从左脚后面绕到前面,鞋尖点了两下地面,“赵老师我不听这些,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陆予声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情况你也清楚,他妈妈跑了,他爸爸那个样子,我是他继母,我没办法给他家里人交代。”
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圆,补了一句,“他要是成绩再下滑,高考考砸了,谁负责任?你负还是那个同桌负?座位必须要调,赔偿也必须拿出来,以后我们家孩子前程如何我都不怪他们。”
赵阳站在办公桌后面,日光灯管的光打在他头顶,鬓角的白发被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看着吴念慈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嘴唇抿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他清楚吴念慈句句替陆予声着想,其实不过是为了要点赔偿金,再顺便挽回一点家里人半个月都不知道自家孩子受伤这件丢脸的事。
“学校这边会做好安排,两个孩子成绩都好,互相促进,不是非要调开才能保证成绩。”赵阳好脾气的劝阻。
吴念慈摇了一下头,“赵老师,我作为家长提出合理要求,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已经出了事,再坐下去难保不会再出事,你说是不是?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走廊上有人跑过去,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声又远了。
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窗台上铺了窄窄一条亮边,很快就收回去了,像是被什么拽走了。
赵阳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陆予声回前排,沈知安调到别的地方。”
“这一样就很好,谢谢老师了。”吴念慈拎着手包转身走了,高跟鞋的声响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方向移过去,越来越轻,拐过墙角消失了。
赵阳把座位表放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后脑勺抵着椅背,盯着窗台上那条已经消失的窄亮边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