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安知漾余生》小小岑七

28、第二十八章 男人用镜子怎么了 生物课讲到

　　生物课讲到后半程，幻灯片上的分子式漂在灰蒙蒙的背景里。
　　任课老师是个中年女性，姓陈，戴一副银框眼镜，手指上的激光笔红点在“腺嘌呤”三个字下面顿了一下，又移到“鸟嘌呤”旁边。
　　“填空年年考，年年有人分不清。”陈老师把激光笔往讲台上一搁，两只手撑在台面边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想清楚再落笔。”
　　蒋言趴在桌上，脸埋在交叠的胳膊里，呼吸匀长。李明轩侧过头看了蒋言一眼，手肘顶了一下蒋言的桌面。蒋言没动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，又把脸往胳膊弯里埋了埋。
　　林小满转回头，拍了拍正在梦庄周的蒋言和李明轩，下巴朝陆予声那个方向努了努，用气声说：“看陆哥桌上。”
　　蒋言睡眼惺忪眯着眼往前看，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，把压出来的红痕蹭得更红了，偏过头去看李明轩。
　　这镜子的摆放角度很奇怪，看起来不想是用来自恋的，像是用来监视沈知安的。
　　李明轩顿时来了兴致，三个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，最后由李明轩写了张纸条，，趁着陈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补充知识点的空当，手腕一抖把纸条朝沈知安那个方向扔过去。
　　纸条飞过半排课桌，落在沈知安摊开的生物卷子上，被沈知安伸手按住了。
　　沈知安偏过头看了李明轩一眼。
　　李明轩已经把脸转回去了，课本还立着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。
　　沈知安把纸条展开，低头扫了一眼，上面写着几个字，笔画连在一起勉强能辨认：你看陆哥。
　　他看完把纸条对折了一下，搁在笔盒旁边，没有再看。
　　陈老师已经转过身来了，他重新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黑板上那行刚写上去的公式上，笔尖在纸上跟着抄了一行。
　　李明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，又扔了支笔过来，沈知安看了他一眼，李明轩用手挡住老师的视线，掩耳盗铃的对沈知安比口型：你看陆哥。
　　怕沈知安没看清，又指了指第一排的方向。
　　沈知安顺着他的指向抬头，视线穿过几排同学的后脑勺，投向靠窗的那个位置。阳光斜斜地打在陆予声的课桌上，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斑。
　　陆予声不知什么时候在桌上摆了一面折叠镜，正对着他，在镜子里，他清楚地看到陆予声的目光。
　　那双眼睛没在看黑板，也没在看卷子，正对着镜面，毫不避讳的欣赏镜面里映出的他。
　　沈知安深觉好笑，对这镜子中的陆予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，低下头盯着卷子上那个嘌呤结构式。
　　三个观看了全程的人再次凑在一起，林小满眼睛瞟着那两个假正经学霸：“哎，你说他俩这算什么？”
　　李明轩把脑袋从课本后面探出来一点，又缩回去了：“算什么？”
　　“离婚冷静期。”林小满说的煞有介事，“分居。”
　　李明轩的嘴又咧开了，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，清了清嗓子，把笑意往下压了压才开口：“你见过离婚冷静期还这么腻的？这他妈叫婆家反对，专拆有情人。”
　　蒋言本来在旁边闷着没吭声，听到这话嘴角没绷住：“老赵就是那个恶婆婆。”
　　三个人又笑作一团，却遭飞来粉笔：“聊什么呢这么入迷？”
　　陈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，“人家沈知安只扣了一分还在听，你们几个倒是聊得开心。”
　　三个人同时坐直了。林小满讪讪的转回来，后面的二人也不说话，李明轩把脸埋回笔记里，蒋言低着头。
　　沈知安看了他们三人一眼，嘴角怎么也放不下来，开始在本子上不知涂画些什么。
　　陆予声盯着他头顶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出神，沈知安突然抬起头，有些坏笑的对上陆予声的眼睛，举起手里的本子，正对着镜子的方向。
　　陆予声瞳孔微缩。
　　本子上画着一座巨大的冰山，线条粗犷，但冰山的下半部分正在融化，融化的冰水化作无数细密的水滴，淅淅沥沥地落下，在冰山底部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水洼。
　　水滴密集得如同倾盆大雨。旁边用沈知安特有的清隽字体写着两个大字：雨声。
　　沈知安隔着几排座位和一面镜子，无声地做着口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点促狭：
　　“你——看——我——画——得——像——吗——”
　　陆予声瞳孔震动，睫毛垂下去一瞬又抬起来，目光从纸面那幅画上移到沈知安脸上，又移回纸面上。
　　他迅速把那面镜子扣在桌面上，死死盯着黑板，也不知陈老师讲到了哪里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，一股陌生的热意瞬间涌上耳根。
　　下课铃声终于响起，沈知安几乎是立刻起身，抱着自己的草稿本几步就窜到了教室前方陆予声的座位附近，林小满很识趣的把位子让给他，跑去和蒋言李明轩打着讨论题目的幌子偷看两个人的互动。
　　沈知安一屁股坐到了林小满的位置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撑着下巴，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予声……桌上的那面小圆镜。
　　“冰山融化，会变成淅淅沥沥的雨声。”沈知安的声音带着笑意，落进陆予声的耳朵。
　　陆予声回头，对上那双调笑的眼睛，又把头转回来：“无聊。”
　　“你刚才是不是在镜子里看我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我画的像不像？”
　　陆予声在“胞嘧啶”的最后一笔上顿出一个比别的笔画略粗的墨点。
　　“不像。”
　　沈知安笑了一声：“不像吗？那我再给姜以文看看。”
　　陆予声猛地回头攥住沈知安的手腕，半天不说话。
　　沈知安露出虎牙：“那你再说，像不像？”
　　“……像。”陆予声惜败，被迫妥协。

　　自习课打了预备铃，教室里那层薄薄的骚动还没落定。赵阳夹着保温杯从前门出去时回了一下头，目光扫过后排几个还没把课本翻开的脑袋，什么也没说，推门走了。
　　门在他身后合拢，走廊上的脚步声往办公室方向移过去，越来越轻。
　　教室只安静了大概几分钟。
　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各个方向聚拢，偶尔有人翻页，纸页哗啦一声又很快收住。
　　李明轩正对着一道化学推断题皱眉，笔帽咬在嘴唇上，左手按着题目里的反应条件看了又看，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了。
　　不知是谁带的毽球开始在教室后方悄悄传递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又弹起来，落在过道里。白色羽毛在落地时散开几根，在灰白的光线里飘了一下，缓缓贴上地面。
　　姜以文弯腰把毽球从过道里捞起来，捏着底座边缘看了看，羽毛已经松了大半，在他手里晃了两下，又掉了一根。他把羽毛重新插回去，往前扔了一下，毽球飞过两排课桌之间的空隙，落在蒋言桌面上，又一次散开了。
　　蒋言抬起头，挑了两根最长的捡起来，把塑料管掐掉，只剩白色羽片。
　　李明轩还咬着笔帽盯着那道推断题，完全没察觉蒋言的手已经伸到他的脑后那团卷发。
　　蒋言将两根羽毛向外，插进李明轩的头发两侧。毛穿进卷发里，被发丝卡住，立住了。
　　李明轩感觉到头顶有动静，偏过头，嘴里还咬着笔帽，含混地“嗯？”了一声。
　　他抬手往头顶摸了一下，手指碰到羽毛杆，愣了一下，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，又往上摸了一把，摸到柔软的羽片。
　　蒋言已经收回作恶的手，靠在墙上笑的崩溃。
　　林小满听到动静回头，看到李明轩头顶两根白羽毛在日光灯管下微微颤动，整个人趴在桌上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笑声从胳膊弯里闷闷地挤出来，又压不住，变成一连串短促的气音。
　　周围一圈很快被感染，都盯着李明轩看。
　　李明轩不觉丢脸，反而来了戏瘾，一只手叉腰，另一只手朝前平伸出去，手掌向下压了压，昂着头，下巴抬起来，清了清嗓子。
　　“我的子民们，安静。”
　　声音从他刻意压粗的嗓子里挤出来，带着一点滑稽的沙哑。
　　前排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去，又忍不住转回来看第二眼。
　　“本酋长宣布——”李明轩拖长了尾音，左手叉腰的姿势换了换，右手指向天花板，那只手的指尖还捏着从蒋言桌上顺来的的另一根羽毛。
　　张成宇趴在桌上，整张脸埋在胳膊弯里，肩膀急促地抖，整个人笑到不行。
　　林小满笑出眼泪，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，坐直了身体，一只手捂着嘴，另一只手指着李明轩头顶那根白羽毛，憋着气说了句：“酋长大人受我一拜。”又趴回桌上捂着肚子笑。
　　教室后门虚掩着。门板合页处的螺丝松了一颗，门框和门板之间留了一道窄缝，能看见走廊上灰白色的瓷砖地面从门缝底下透进来。
　　赵阳就站在那道窄缝外面。
　　他偏着头，目光穿过那道窄缝，看着李明轩叉着腰站在过道里，头顶一根白羽毛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微微晃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