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安知漾余生》小小岑七

25、第二十五章 最闪耀焦点 周一天没亮

　　周一天没亮透，陆予声就醒了。窗外的天泛着蟹壳青，半透不透的，对面住院楼的灯光还没全灭。他靠着床头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护士说伤口恢复的不错，在小腿处绑了支撑，今天可以出院，每周来换一次药。
　　陆予声一个人办好出院手续，身旁的年轻女人帮他把书包拉上，放在窗口，他道了谢，架着拐杖一点一点挪到医院门口，打了车去学校。
　　车开起来，窗外的行道树往后退，陆予声却有些急切，他想念食堂早饭，想念班级里的吵闹。
　　至始至终，除了沈知安家人和几个同学，没人知道他受伤，包括自己的父母。
　　三十分钟后车停在校门口，门卫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，认出是高三的学生，没拦。陆予声架着拐杖往教室走，正是早读时间，走廊上没什么人，风从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灌进来，吹着他卫衣下摆。
　　教室里几十个人的声音嗡嗡地响，陆予声刚刚踏进教室后门，就看到沈知安正在后排搬动桌子，把自己和他的桌子搬到最后排。
　　林小满正在把早饭收来的零钱塞进书包，似有所感的瞟向后门，看到陆予声愣在后门没动，隔着人群大喊：“沈知安！”
　　沈知安直起腰，扶着桌角往门口看了一眼，在张成宇站起来前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肘。
　　陆予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借着这股力往前迈了一步。沈知安的手指扣在他肘弯外侧，没有松开。
　　陆予声的椅子被沈知安提前抽出来，椅面和桌沿之间留了一个刚好侧身过去的距离。
　　“老赵说了，你受伤了耽误班级进度。”沈知安扶着他往窗边走，“我和他说了，和你一起搬到后面，这样就不影响班集体了。”
　　陆予声把拐杖从腋下抽出来，靠着沈知安的椅腿放好。他的身体往沈知安那边偏了偏，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，又从右脚移回到左脚，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朝沈知安的方向歪过去。
　　沈知安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，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接到人，陆予声已经整个人趴在了他肩上。
　　拐杖靠在沈知安的椅腿旁，像两根并立的树枝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窄长的影子。
　　陆予声的下巴搁在沈知安肩窝里，带着笑意：“劳驾，同桌。”
　　前面李明轩“呦”了一声，吹了一声悠长的哨，沈知安没空回头，右手扶着陆予声的腰侧把他往椅子的方向带，左手去够桌沿。
　　陆予声借着他的力慢慢坐下来，把右腿伸直放进沈知安的领地“辛苦同桌照顾我了。”
　　赵阳进门就看见两个人在后排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，咳了一声把教案拍在沈知安脑袋上：“不要影响其他同学，快坐好。”
　　沈知安缩了缩脑袋，坐在陆予声身侧。

　　没有了后排桌子的拘束，沈知安听课的姿势明显放肆了许多。
　　数学课，周启明在黑板上画了一道立体几何题，粉笔拉出纵纵横横的辅助线，从四面体的顶点一直连到底面，线条交叠处粉笔灰簌簌落下来，积在黑板槽里。他画完了图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让底下学生自己先看三分钟。
　　沈知安把椅子往后翘起来，后腿支撑着整个人往后仰，椅子前腿离地，悬在空气里。
　　他用右脚踩在横杆上稳住重心，左腿屈着，膝盖顶着桌沿。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，草稿纸上写了半行算式，第二步还没推完，他抬头看黑板，身体随着周启明转身的动作又往后仰了半寸。
　　周启明拿起粉笔，开始讲第一问的解法：“这个二面角的余弦值，在底面上构造一条垂线——”
　　沈知安听得入神，椅子后仰的幅度不知不觉又大了些。重心往后移到了极限，后腿在地面上滑了一下。
　　“哐当。”
　　连人带椅翻倒在地，后脑勺磕在瓷砖面上，闷响一声。笔飞出去落在过道里，草稿纸滑下来平摊在他胸口，课本砸在肚子上，书脊硌着肋骨。
　　全班死寂了一秒。粉笔停在黑板前，周启明保持着右手悬空的姿势回头望。
　　“噗嗤——”靠窗戴眼镜的男生先没忍住，把脸埋进了课本。
　　笑声像捅破的气球从角落往外膨胀，李明轩拍着桌子笑得整个人趴在桌面，蒋言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后仰，嘴角咧到耳根。前排几个女生捂着嘴，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。
　　沈知安仰躺在地上，耳朵尖烧得通红。他手肘撑着地面想坐起来，手掌在瓷砖上蹭了一下，胳膊一滑又摔回去了。
　　这一摔让笑声又涨了一波。
　　陆予声笑够了，侧过头来，施舍般伸出右手去够沈知安的胳膊。
　　沈知安把手塞进陆予声掌心，有些狼狈的借力站了起来，有些用力过猛，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，差点扑到陆予声膝盖上。
　　陆予声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右腿，牵动伤口，眉心跳了一下，攥着沈知安的手指收紧了一瞬。
　　他把东西捡齐了坐回座位，尾椎一阵刺痛，龇着牙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陆予声说：“笑什么笑，不许笑。嘶——疼死了。”
　　陆予声清了清嗓子，把笑意往下压了压，弯腰从自己脚边捡起滚过来的笔递给沈知安。
　　“物理课代表，”陆予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嘴唇几乎没怎么动，只有沈知安能听见，“怎么比我这个瘸子还重心不稳。”
　　沈知安接过笔，耳朵尖还红着，没接话。
　　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页，重新把那道题抄了一遍，笔尖落在纸面上，写了两行又停了。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陆予声，陆予声正低头看课本，右腿伸直占领了自己的桌子下面，裤管边缘露出纱布一角。
　　“疼吗？”
　　陆予声翻了一页书，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“疼啊，”他说，“你得给我打一个学期水。”

　　课间铃响的时候，沈知安把笔往桌上一搁，站起来伸手够陆予声桌角的保温杯。无聊的人所有物也都寡淡，陆予声的杯子是很普通的运动水杯，用得久了，杯身有些划痕。
　　他捏着杯盖把杯子拎起来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弯腰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荔枝糖，剥了一颗扔进嘴里，剩下的往陆予声桌上搁，“不用谢。”
　　教学楼下方的冬青依旧倔强，陆予声靠着椅背看向沈知安走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伸手捏出一颗荔枝糖剥了糖纸放进嘴里，荔枝味在舌尖化开，薄薄的甜。
　　走廊上传来李明轩的声音，音量感人，从楼梯口一路往这边推进，后面跟着蒋言闷闷的笑声，两个人不知道在闹什么，脚步声在走廊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，从前门方向过去了，又折回来。有人喊了一声“李明轩你抢我卷子干什么”，李明轩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，含含糊糊的，听不真切。
　　陆予声拿过沈知安的水杯，喝了一小口，袖口滑下去几寸，露出腕间那一小片皮肤，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疤痕被一只粉色的小猫盖住，边缘被袖口蹭得模糊，但小猫的轮廓还看得清。
　　沈知安很快回来，阳光穿过走廊洒在他侧脸和肩膀上铺了一小块亮区，杯身上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，洇进他的掌心。
　　姜以文刚好拿着水杯走过，看见沈知安站在门口，打了招呼：“好巧。搬到后面能看清黑板吗？”
　　“还行。”沈知安礼貌笑笑，“这样陆予声比较方便。”
　　沈知安偏过头，阳光同样偏爱陆予声，透过走廊斜斜扑进陆予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，以及随着吞咽动作律动的喉结上。
　　沈知安一时间忘了自己接下来的动向，顿了一下才走回座位，把陆予声的杯子放回原位。
　　没忍住又一次侧过头来看陆予声，被陆予声抓了个正着：“还没看够？”
　　沈知安慌乱的翻了翻桌上的卷子，没看清是哪科，咳了一声嘴硬道：“谁看你了，别自恋。”
　　陆予声挑了挑眉，拉长了声音“哦~”了一声，把沈知安的杯子还给他，先转了话题“你这水杯太丑了吧，大男人用粉色。”
　　沈知安睨了他一眼，“啧，喝我的水就不要狗叫。”
　　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又近，李明轩从后门探进来半个身子，喊了一声“安哥打球”，看到沈知安仰头靠在那里的姿势又缩回去了，补了一句“算了你要照顾家属”，门在他身后合上，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了。
　　沈知安气急败坏，瞟了一眼陆予声，见人没什么反应，才又移开。
　　舌尖的荔枝香充盈，陆予声想起巷口的暮色，抱向沈知安时，荔枝糖的甜混着校服布料洗过之后残留的皂粉味，像一阵从夏天末尾吹过来的风，滚烫，热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