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安知漾余生》小小岑七

13、第十三章 这次是真的碎了 下午的课上

　　下午的课上得人昏沉。数学老师周启明站在讲台前，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，导数题的符号一行接一行地往下写，把整块黑板填得满满当当。
　　周启明五十多岁，头发白了大半，他讲题不拖沓，板书干净，每一个步骤写在黑板上都清清楚楚，但他今天讲的是导数压轴题，题目本身就绕，步骤又多，底下已经有好几个人把笔放下了。
　　张成宇在中后排照抄周启明的板书，李明轩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胳膊弯里，课本立着当挡箭牌，呼吸声从布料里透出来，细长均匀。蒋言倒是醒着，正在李明轩的校服上作画。
　　林小满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，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，眼睛跟着周启明的粉笔走，脑子已经空白了，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一朵小花，又觉得不好看，用笔尖把花涂成了一个小黑疙瘩。
　　周启明写完最后一行，又抄在黑板上一道类似的题型，把粉笔搁在粉笔槽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过身来。
　　“找同学上来做一下这道题。”他目光扫过底下几十张脸，“有没有会做的？”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片刻。有人低头把脸埋进课本，有人假装在草稿纸上写什么，笔尖戳在纸面上，半天没动。
　　沈知安举了手，陆予声的笔从纸面上抬起来。
　　“好，沈知安。”周启明点了名。
　　沈知安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正要往讲台走，陆予声也站起来了。两个人同时起身，周围的人纷纷抬起头。
　　“老师，我也做。”陆予声开口。
　　周启明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，眼角的褶子叠了几层：“行，既然都这么积极，那就都上来。黑板够大，一边一个。”
　　沈知安偏过头看了陆予声一眼。陆予声目不斜视的从沈知安座位里出来，刚好擦过沈知安的胳膊肘，先占了更远的那侧黑板。
　　教室里安静下来。粉笔在黑板上划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，两人几乎同时写完。沈知安在答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，陆予声也画了，两道横线一白一黄，并排立在黑板上。
　　沈知安转过身，粉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粉笔灰落在校服前襟上。
　　周启明走过来，看了看左边的黑板，又看了看右边的黑板，点了点头。“沈知安步骤简练，陆予声严谨，你俩正好互补。”
　　底下响起零落的掌声。李明轩被掌声吵醒了，从胳膊弯里抬起脸，脸上压出一道红痕，眯着眼往黑板方向看，看到沈知安和陆予声并排站在讲台前，瞌睡顿时醒了大半，跟着拍了两下桌子。
　　林小满喊了一句：“安哥你那定义域落在家里了吧？不然和陆哥借一个？”
　　沈知安笑了一下，虎牙露出来半截，粉笔灰还沾在指尖上：“我故意的，给他留点表现空间。”
　　陆予声扯了扯嘴角，从他身边经过，沈知安跟上去，肩膀挨了一下陆予声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：“怎么样，下次月考输给我你不丢人。”
　　周启明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：“行了，回座位，下一题。”
　　两人走回座位，林小满伸出笔，在沈知安后腰上戳了一下。沈知安回头瞪她，她收了笔，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线。

　　周三上午大课间，外面下雨，取消了课间操，大家都在班级里刷题或补觉。赵阳从年级组办公室回来，手里多了一张转学登记表。他把表往讲桌上一放，敲了两下，等底下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下去。
　　“跟大家说个事。”赵阳把登记表翻了一面，指腹顺着纸页边沿捋了一下，“明天有个转校生来咱们班。叫姜以文，从南城二中转过来的。他那边情况比较特殊，父母工作调动，转到班里借读高三。”
　　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了两句，被赵阳一个眼神压下去了。
　　“人家初来乍到，谁都不认识。沈知安，”赵阳的目光落在那张正仰着头转笔的脸上，“明天你负责带他熟悉环境。”
　　沈知安手里的笔停了，他坐直了身子，偏了偏头：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　　“你话多。”赵阳不咸不淡地扔了一句，教室里有人闷着笑了一声，李明轩的脑袋从课本后面冒出来，冲沈知安挤眉弄眼。沈知安没看他，转回头，嘴张开想说什么，又合上了。
　　赵阳转头嘱咐宋枕月：“班长，你也要带他多熟悉班级，快点融入班集体，不要落下进度。”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走廊里热气还没散尽，赵阳领着一个男生从楼梯口走过来。那个男生个子不算高，跟沈知安差不多，肩膀窄一些，头发剪得短，露出干净的前额。
　　赵阳把他领到讲台前，“新同学，姜以文，大家多照顾。先坐到张成宇旁边吧，他同桌艺考封闭训练，这学期不在。”
　　赵阳往旁边让了半步，把讲台让出来。姜以文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讲桌后面，“大家好，我叫姜以文，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　　底下稀稀拉拉响了几声掌声，李明轩拍了两下桌子，张成宇手忙脚乱收拾自己越界的书本，给新同桌让出空位。
　　赵阳点点头，指了指宋枕月：“宋枕月，班长，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她。”又指了指沈知安：“沈知安，我的课代表，都是男孩子，有不方便问班长的可以找他。”
　　沈知安朝他招了招手，嘴角带着笑，姜以文点了点头，背着书包往后走。经过李明轩桌子旁边的时候，李明轩正扭着身子看他，冲他咧嘴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大得过分，连牙床都露出来半截。姜以文没来得及回应，李明轩已经转身把脸埋回课本里了。
　　沈知安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予声。陆予声正低着头翻英语，指尖按在页面上，从左边滑到右边，翻了一页，又翻了一页。
　　安静。
　　今天的陆予声安静的过分。
　　沈知安想仔细看看陆予声是不是在生气，陆予声拿起手边的英语卷子隔绝了沈知安的视线。

　　课间，蒋言把外套搭在肩上，经过沈知安桌子的时候拍了拍他的椅背。
　　“球场。”
　　沈知安正把课本合上，看了一眼蒋言：“今天不去，有事。”
　　蒋言挑了一下眉毛，下巴朝后排的方向抬了一下：“带新人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蒋言也没多问，把外套往肩上提了提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碰见李明轩，李明轩喊了一声“安哥一起”，蒋言说了句“他有事”，两个人就一前一后下了楼，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　　沈知安走到后排，在姜以文的课桌旁边站定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　　“走，带你转转。”
　　两个人从后门出去，走廊上空了不少，打球的那拨人走了，剩下几个靠在窗台上说话，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，风灌进来，吹着墙上贴的标语纸页边角哗啦哗啦响。
　　沈知安一边下楼，一边笑道：“我妹妹过几天也要转到临江中学读高一，没想到带她逛校园之前先带你逛了。”
　　沈知安走得不快，每经过一个地方就抬手指一下。两个人从教学楼侧面的台阶下去，操场在眼前铺开，操场西侧有一排双杠，沈知安想起陆予声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那里的双杠，陆予声的专属。好多学弟学妹考试前都去摸摸，说是能有考神保佑。”
　　姜以文歪着头，不确定他口中的陆予声是谁：“是那个年级第一？”
　　沈知安露出虎牙：“对，他这个人慢热。诶，不过下次可不一定是年级第一，我肯定超过他。”
　　姜以文站在旁边听着，目光落在双杠边上那棵银杏树上。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。他甩了甩袖子：“你同桌是陆予声？”
　　沈知安点头：“是他。不仅成绩好，那张八风不动的脸还很招女孩子喜欢。不过略逊于我。”
　　姜以文被他逗得笑出声，附和道：“班草非你莫属。”
　　两个人沿着操场边上的柏油路走过去，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饭香还没传出来，又经过图书馆。
　　“前面那栋是图书馆，三层，一楼是阅览室，书可以借。”沈知安指了指前面的图书馆，又指了指后面的实验楼：“那栋楼是实验楼，物理化学生物都在那边做实验，平时用得少，有时候考试会安排在那里。”
　　他看了一眼实验楼侧面的那条窄巷，巷口堆着几个破花盆，盆沿缺了角，里面的土干了，裂开几道口子。
　　沈知安的脚步慢下来。
　　姜以文也跟着慢下来，顺着他的目光往巷子里看了一眼。巷子里没什么东西，碎石子铺的地面，墙角长着一丛野草，草叶蔫着垂下来。
　　沈知安站在巷口，手指插在校服口袋里，看了一会儿那扇纱窗。
　　“陆予声有时候会来这儿喂猫。”话刚出口又停住，喂猫这件事，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。陆予声应该还不知道他看到他喂猫，不然说不定又怎么别扭。
　　他偏过头看了姜以文一眼，嘴角扯了一下，笑意没到眼底。“算了，不说这个了。那边是体育馆，羽毛球场地在三楼，下次带你去。”
　　姜以文看着他，把手揣进校服口袋：“你和你同桌关系真不错。”
　　沈知安愣了一下，抿了抿嘴，转过身往回走。
　　“还行吧。快上课了，先回去吧。”他说，步子比来时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