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安知漾余生》小小岑七

12、第十二章 休战，陆哥快碎了 周末，陆予

　　周末，陆予声这个学期第一次回家，拿些换洗的衣服。沈知安坐在卧室飘窗上，膝盖顶着下巴，看着外面雨越下越大。
　　雨丝被路灯照成一条一条斜着的亮线，打在窗户玻璃上，顺流而下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。他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半天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前几日张成宇说的那些话。
　　他从飘窗上跳下来，趿着鞋就往外走。刚到门口，郑清荷的卧室门开了。她披了件开衫站在门口，头发散着，看样子已经准备睡了。
　　“这么晚了去哪？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快十点了，“明早还有天文兴趣班，八点就要出门。”
　　沈知安弯着腰系鞋带，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，扯紧了：“我去李明轩家一趟，他物理卷子落我这儿了，急得不行，电话打了好几个。”
　　“明天早上再去不也一样？”
　　“他说明早有补课班，来不及。”沈知安直起身，从门后够了一把伞，伞柄是湿的，上面还挂着下午那场雨的痕迹，“我一会就回，不会耽误明早的天文课。”
　　郑清荷看着他慌张的样子，手上没拿卷子，自知拦他不住，张了张嘴，那句“这么晚了不安全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：“路上别跑，小心看车。”
　　沈知安应了一声，拉开门，雨声猛地灌进来，潮湿的风扑了一脸。他撑开伞钻出去，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　　雨比他想的还大。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响，不到两分钟，伞骨接缝处就开始往下漏水，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，裤腿也湿了大半。
　　他跑过两个路口，拐进窄巷。灯下积着水洼，踩过去水面被荡开又聚拢。他在巷子尽头那扇铁门前停下来，喘了两口气，水汽吸进肺里又呼出来，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。
　　铁门上的锁是新的，跟门上那层旧绿漆格格不入，像一块补丁。陆予声试了几次钥匙，指尖已经冻得发麻，锁孔在路灯下晃成模糊的圆圈。他靠着门滑坐在台阶上，听见屋内传来继母吴念慈尖利的笑声，混着叉子与碟子磕碰的脆响，刺得耳膜发疼。
　　沈知安到的时候，就看到陆予声坐在最低一级台阶上，膝盖蜷到胸前，兜帽拉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沈知安在他面前站定，把伞往陆予声头顶移了移，伞面上的积水从边沿哗啦一下全倒在地上，失去雨伞庇护的沈知安外套被洇湿了，贴着皮肤，触感冰凉。
　　他从怀里掏出一杯热可可，印着巷子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的logo，塞进陆予声怀里。
　　陆予声抬起脸。
　　兜帽的帽檐下面，睫毛上挂着水珠，眨了一下眼，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去，顺着鼻梁的弧度往下淌。
　　他没接。
　　沈知安在他面前蹲下来，伞往陆予声那边又偏了一点，自己的整个肩膀露在外面，雨水打在肩头上，他抬起手，把陆予声的兜帽往上拉了拉，帽檐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　　“你先拿着。”沈知安说，“我手冻僵了，伞快撑不住了。”
　　“施舍？”陆予声接过那杯热可可，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杯壁烫的他微微一收，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，指尖慢慢攥紧。
　　“可不是啊。”沈知安故作轻松，“你要是病死了，我考第一岂不是很有争议？”
　　陆予声靠在铁门门板上，看着沈知安亮晶晶的眼睛，里面没有嘲笑，“你从家跑出来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跟家里怎么说的？”
　　“说去李明轩家送卷子。”
　　陆予声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，对这个理由的评价不太高：“李明轩知道你拿他当幌子？”
　　“他不知道。”沈知安把伞也一起塞进陆予声手里，挨着他坐下，“他不用知道。”
　　陆予声没接话。他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，杯子搁在膝盖上，两手握着，拇指在杯套的边缘一下一下地刮，刮出细碎的声响。
　　雨小了一些，但还是没停。巷子口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下来，贴在积水里，一片压着一片，黄褐色的，雨水把叶脉洗得很清楚。不远处的窗户里传来电视的声音，音量调得很大，播着某个综艺节目，笑声和罐头音效一浪一浪地往外涌，隔着雨听不太真切。
　　沉默了几秒。雨水打在伞面上，陆予声握着杯子的手松了松，拇指摩挲着杯套上的折痕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。”
　　沈知安甩了甩胳膊上的水，没有把张成宇供出来：“班里每个人都填了家庭住址的。”
　　“你不是应该问我，为什么这么晚来找你？”他侧过脸看陆予声。陆予声没看他，低头看着怀里的杯子，热气蒸腾上来，模糊了他的下颌线。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并肩靠在铁门门板上。陆予声接过雨伞后就把几乎整个伞罩在沈知安头上，反正自己已经湿透了，不要让沈知安这个热心肠感冒才是重要，不然下次考试沈知安又有考不过的理由。
　　陆予声把杯子递给沈知安：“你也暖暖。”
　　沈知安接过杯子，杯壁还是热的，隔着杯套传过来。他喝了一口，可可已经不太烫了，微甜，带着一点奶味。陆予声接过来，没有擦，直接凑过去喝了一口。
　　巷子口有人撑伞走过来，步子很快，走到近处才看清，是住在隔壁的老太太，穿着雨衣，拎着一袋垃圾。她经过铁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台阶上坐着的两个人，目光在他们湿透的外套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开了，什么也没说，走过巷子，把垃圾丢进路口的桶里，原路折回去了。
　　雨彻底停了，陆予声把伞收了，还给沈知安。
　　沈知安站起身，递给他一只手：“回学校吗？”
　　陆予声借力站起身，和他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。

　　周一早上雨还在下，落在走廊的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，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　　早读下课铃响的时候，走廊上已经有人跑起来了，脚步声从这头传到那头，混着雨声和拉链拉开的声响。
　　沈知安把课本合上，手指按着书脊往桌角一推，跟同桌那摞书对齐。他心情不错，嘴里哼着个调子，拐来拐去，听不出来是什么歌。他伸手去拿笔盒，胳膊肘带了一下桌角摊开的卷子，卷子滑了，他手一偏去接卷子，笔盒从书摞上掉下去。
　　哐啷。
　　笔盒摔在地上，里面的笔散出来几支，滚到椅子腿边上。笔盒内壁贴着几张星空贴纸，塑料片薄薄的，被震得飞出来，贴着地面滑出去，滑过沈知安的鞋尖，滑过两张课桌之间的缝隙，停在陆予声手边。
　　陆予声正在课本页眉记公式，笔尖悬停，精准压住了贴纸一角。他写完手头那个公式的最后一个符号，才把笔抬起来，用笔尖把贴纸往沈知安那边推了推，停在沈知安那半边桌面上。
　　“谢啦，”沈知安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点笑，虎牙露出来半截，“冰山同学。”
　　陆予声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接话，写完手头那半行才停下来，把笔搁在书脊上，偏过头看向沈知安。他的目光在沈知安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，落在笔盒盖上那张新贴的银河贴纸上。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他说，顿了一下，想了一下措辞，“顺手。”
　　沈知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来了，没多说什么，只是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推了推，绕过课桌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，冲陆予声抬了抬下巴：“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，去晚了没了。”
　　陆予声看着他，没什么表情，合上课本，跟在沈知安后面走出了教室。
　　升旗仪式时天气放晴，风很大，把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吹得翻来翻去，远远看着像一树一闪一闪的碎银子。
　　旗杆顶上的国旗被风扯得笔直，猎猎地响。教务主任姓魏，五十多岁，头发剪得很短，鬓角全白了，站在主席台正中央，话筒被他调到最高，声音从操场四角的音箱里同时传出来，带着金属的回音，把风声盖过去一半。
　　他的措辞很正式，提到了“高三重点班”“言语侮辱”“肢体冲突”“严重违反校纪校规”几个关键词的时候，下面的人群里有人小声交头接耳，声音低低的，像风刮过麦田，但很快又安静了。
　　陈易站在主席台左侧，校服拉链拉到领口，手贴着裤缝，脊背挺着，但脖子梗得不太自然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，读检讨书的时候，声音平板，没有起伏，念完了，他把纸折了两折，塞进校服口袋里，转身走下主席台。
　　他下台的时候经过旗杆底座，目光扫过台下的班级方阵，在沈知安那排停了一下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，几缕贴在额角，他眯着眼，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没有藏住，像钉子一样扎过去，扎在沈知安脸上，又收回去。他站进后排，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　　沈知安站在队伍中段，从头到尾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陈易那一眼射过来的时候，他正仰头看旗杆顶上那面被风扯平的旗子，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那道目光。
　　就是从那天开始，陈易跟沈知安杠上了。他不敢招惹打他一拳的陆予声，也不敢招惹被老赵严密看护的林小满，于是把所有恶意都加在沈知安身上。
　　走廊上迎面走，沈知安跟李明轩边走边说话，陈易从对面过来，经过的时候喉咙里挤出一声“哼”，沈知安脚步不停，头不回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　　英语课沈知安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，他站起来念了一段课文，念完坐下，后排传来一声嗤笑，刚好在安静的空隙里插进来，又刚好在老师继续讲课之前消失了。沈知安没有回头。
　　下午打球，沈知安跟蒋言在场上打半场，李明轩在边上坐着看包。陈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站在篮球架旁边，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。沈知安投丢了一个三分球，球砸在篮筐上弹出去。陈易在那头说了一句什么，声音不大，沈知安没听清，李明轩听见了，脸沉了沉想站起来，沈知安喊了他一声，说“帮我捡个球”，李明轩看了陈易一眼，跑去捡球了。
　　沈知安对这一切的态度是：像没听见一样。
　　陈易在走廊上哼，他继续跟李明轩说笑，说昨天那场球蒋言灌了三个篮。陈易在场边阴阳，他拍着球从底线跑到中线，起跳，投篮，球进了，网兜发出“唰”的一声，干净利落。
　　陈易一拳打在棉花上，更加憋闷。
　　陆予声看在眼里，陈易做得过分了，他眼神扫过去，也会让人暂时闭嘴。沈知安对他笑笑，递给他一颗荔枝味的水果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