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、第十一章 老妈子的爱 张成宇把被 ...
-
张成宇把被子拉下来露出脑袋,盯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,摸索出手机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,点开了沈知安的微信头像。
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,删掉了,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打了一长段:
“沈哥,睡没?有个事情想跟你说。不是八卦哈,陆予声家里情况不太好。他爸酗酒,喝多了会动手。他妈以前被打伤了,去了国外,一直没回来。现在这个后妈怎么说呢,不算打他吧,但说话特别难听,也不管他。他之前住家里,后来被赶出来住校了。他每晚都要看他妈的照片,他这人你知道的,什么都不说。但你跟他同桌这么久,我觉得他对你……”
他停下来,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半句话,拇指按着删除键,把“我觉得他对你”几个字一个一个地删掉了,删到“我觉得”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,最后把“我觉得”也删了,改成:
“我看他最近老往球场那边看。就是你们打球的那个球场。他这人嘴笨,什么都憋着,我怕他憋出毛病来。如果你不讨厌他的话,能不能和李明轩多带他一起?拜托了。”
老妈子张成宇点了发送。消息变成一个小小的绿色气泡,跳在屏幕上。对面没有立刻回。
宿舍里很安静。走廊尽头厕所的水箱又响了,哗啦一声,水声顺着管道流下去,越来越轻。陆予声翻了一页书,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晰。
沈知安这厢在家正焦头烂额,沈知微抱着靠垫从门口挤进来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。她没说话,直接一屁股坐在沈知安的小沙发上,把靠垫搂在怀里,下巴搁在靠垫上,开始抽搭。抽搭了两下,声音就从喉咙里滚出来了,先是小声的哼唧,然后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嚎啕。
“我不管!”她的声音又尖又脆,在卧室里炸开,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,“我就要去青禾!我朋友都在那里!江临那么远,谁也不认识!”
她把脸埋进靠垫里,闷闷地哭了几声,又猛地抬起头,眼圈红得厉害,声音发着抖:“妈你骗人!你偷偷给我转学!你都不跟我说一声!”
郑清荷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,苹果切成月牙形,橙子剥了皮,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把果盘放在书桌上,伸手想去摸沈知微的头,沈知微一偏脑袋,躲开了。
“微微,江临师资好,升学率高。”郑清荷的声音不大,带着哄的调子,“妈是为你好。你爸费了好大力气才给你转到江临,请人吃饭、托关系,跑了好几趟。”
“我不去!”
“你哥不也在江临吗?他能照顾你。”
“谁要他照顾!他只会笑话我!”沈知微看了沈知安一眼,把手里的抱枕砸了过去:“都怪你!肯定是你怂恿妈的!”
沈知安叹了口气,站起来从那盘水果里捏起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腮帮子鼓着,含混不清地说:“行了小祖宗,别哭了。”
沈知微没理他,继续抽搭。
沈知安又咬了一口苹果,把剩下的核丢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在沈知微旁边坐下来。
“江临是真不错。”他一边说一边从那盘水果里挑了一块最大的橙子,递到沈知微面前,“操场比青禾大一圈,你去了就知道了。图书馆也新,三层的,里面还有那种能转的椅子,你喜欢的。”
沈知微没接橙子,脸还埋在靠垫里,但抽搭的声小了些。
“哥跟你保证,”沈知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等你转来了亲自带你去报道,书包我给你背着,教室我给你找,午饭我请你吃。”
他把声音压低了些,往沈知微那边凑了凑,肩膀挨着妹妹的肩膀:“保证比你那帮损友靠谱。你那帮朋友,上次放你鸽子的事忘了?”
沈知微从靠垫后面露出半张脸,瞪了他一眼: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了?”沈知安不依不饶,“林潇潇说好周六去看电影,你票都买好了,她临时说不去,你回来气得一天没吃饭。这事儿过去才俩礼拜吧?”
沈知微的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没找出词来。
沈知安趁热打铁:“而且我们学校后门有家奶茶店,生意特别好。珍珠是现煮的,茶底也跟别家不一样,配方是老板自己调的。你去喝过了就知道,青禾那家真不够看的。”
沈知微的眼珠子转了转,眼角还挂着泪,但哭的势头已经收住了。她从靠垫后面探出整张脸,狐疑地看着沈知安,鼻音很重:“……真的?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沈知安竖起三根手指,表情严肃,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,“哥以人格担保。”
沈知微吸了吸鼻子,鼻涕吸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很响。她伸手拿起沈知安那块橙子,掰了一瓣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腮帮子鼓着,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不哭了。
沈知安顺手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,糊在她脸上,往下一撸,把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擦了。动作不怎么温柔,但也不算粗暴,跟给小孩擦脸似的。
“擦擦,鼻涕泡都出来了,丑死了。”
沈知微被他擦得脸都歪了,伸手抢过纸巾,用力擤了一下鼻子,声音很大,擤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,丢到床边的垃圾桶里,没丢进去,纸团弹了一下,滚到了地板上。
沈知安弯腰把纸团捡起来重新扔进去,嘴里说着:“行了,不哭了啊。周末哥给你买你爱吃的那个什么……牛肉干?叫什么来着?”
“牛浪汉。”沈知微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,但已经好了很多。
“对,牛浪汉,买两包。”
沈知微低头掰着橙子瓣,吃了几瓣,她忽然停下来,看着沈知安,瓮声瓮气地说:“那……奶茶要加双份椰果。”
沈知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,把她的丸子头揉得更散了:“行行行,加三份都行。”
沈知微被他揉得歪了歪脑袋,但没有躲,只是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,力道不大。她把最后一块橙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说:“你轻点,头发都散了。”
沈知安哄好了家里最大的祖宗,终于注意到未读消息。他和张成宇是分班后才认识的,只在班级群里加过好友,没有发过消息。
如果不是知道张成宇是陆予声的室友,沈知安甚至不会主动加他好友。
沈知安拿起手机,看到那一长串文字,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。
沈知微还在旁边絮絮叨叨,跟郑清荷讨价还价要喝什么口味的奶茶。郑清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来了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可能是刚跟沈鸿川通完话,跟沈知微说太晚了只有几家奶茶店开着,不然明天再喝。
沈知微说不行不行就要,沈知安你记住了没。
沈知安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他又看了一遍张成宇发来的那段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沈知微看沈知安灵魂出窍的模样,探头去看,问道:“陆予声……是谁?为什么要你帮他?”
沈知安把手机扣在沙发上:“你少管。出去把门带上。”
等沈知微磨磨蹭蹭的离开,顺走了他门口的荔枝糖,沈知安才又拿起手机,盯着那条消息,良久,回复了一句:“知道了”。
沈知安躺在床上,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,看着窗外。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,隔着窗帘看不太清。远处有车的声音,闷闷地响一下,又没了。
他想起陆予声,字体飘逸有力,每每回头看见他都是脊背挺直,像一棵扎进石缝的竹子,任尔东西南北风,他自岿然不动。
他想起陆予声一拳砸在陈易脸上的时候,眼底的愤怒,想起实验楼后的窄巷,陆予声蹲在角落,喂养那只还在蹒跚学步的小黑猫。
沈知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屏幕黑着,什么也没有。
张成宇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里面是家里这个月的生活费。他从几十公里外的小镇考进江临中学,离家太远,住校是唯一的选择。
桌角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小镇老屋前父母朴实的笑脸,那时候他还在读初一,比现在矮半个头。
他给家里打了个简短的电话,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成宇啊?吃饭了没?这个月钱收到了吧?”
张成宇靠在床头:“收到了,刚数的,对的。”
“够不够?不够妈再给你寄点。”
“够的,妈。上个月还有剩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天气凉了,你那个厚被子我带过去的你铺上了吧?别贪凉,晚上盖好。食堂的菜要是不够吃就多打一个,别省那几块钱。你们那个学校食堂贵不贵?要是不好吃你跟我说……”
他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偶尔说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,是他爸。他爸从来不先开口,接过话筒之后总要先顿两秒,然后干巴巴地问一句:“钱够花?”张成宇说够了。他爸又顿两秒,说:“好好学。”然后就没了,话筒又回到了母亲手里。母亲又嘱咐了几句,这次短了些,最后说“下个月再打”,挂了。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,张成宇才把听筒放回去。
他知道自己天赋不如陆予声、沈知安那样耀眼,小镇的教育资源也有限,他必须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在这所高手如云的省重点高校站稳脚跟。
张成宇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