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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寒 晚自习的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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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自习的教室灯火通明,把整个房间照得白惨惨的,连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都泛着冷光。
空气很闷,赵阳不肯给开空调,窗户只开了半扇,穿堂风吹不进来,只有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时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,把教室后门上贴的课程表吹得翘起一个角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,气压很低。
或许也不是天气的原因。教室里几十人,没有一个人在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很轻。
赵阳坐在讲台上。
他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,翻开到空白页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五六秒没动。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,盯着笔记本发呆。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,一根一根的,像霜打过的草。
他终于落了笔。
笔尖戳在纸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写字很用力,每个笔画都压得很深,纸面上留下凹下去的痕迹,翻过来摸得到凸起的纹路。
“高三(1)班陈易,多次言语侮辱、骚扰同学,引发激烈冲突。”
他写完这一行,停了一下,把笔帽拔下来又套上,套上又拔下来,塑料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响。他看了看自己写的这行字,眉头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又在后面补了一句:
“已上报教务处,建议严肃处理,责令公开检讨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笔帽套回去,笔搁在笔记本的折痕上。他摘下老花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,眼睛闭了一会儿,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教室。
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最终又折回来落在沈知安的小脑袋上。
沈知安正低头盯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。草稿纸上画满了坐标系,横轴纵轴标了又涂,涂了又标,手指插在头发里,头发的方向被弄乱了,翘起一撮。
林小满面前摊着物理作业,很久没落笔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讲台上的赵阳。赵阳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他也没推。她又看了一眼沈知安的后脑勺,沈知安正仰着头发呆,头发翘着,像只炸了毛的鸡。
林小满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好不容易挨到放学,赵阳拿着本子走出教室。人潮往楼梯口涌。李明轩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,冲教室里喊了一声“安哥走不走”,沈知安正低头往书包里塞卷子,头都没抬说“你先走”,李明轩就缩回去了,脚步声噼里啪啦沿着楼梯下去了。
值日生把灯关了,教室里暗下去,只剩下走廊上的声控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片。
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。
陆予声回到寝室接着刷题,半天落不下笔。玻璃上映出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在那层模糊的倒影底下,操场上那盏路灯的光晕里,似乎有一个人影在晃动。
那个人的笑声,隔着玻璃,隔着操场,隔着整个夜晚,好像还能听见。
陆予声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,重新落回灰白的卷子上,,脑子里什么东西被打开了,关不上。
这个学期开始,张成宇敏锐的察觉到陆予声的变化。好几次,他打完球回宿舍,或者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来,推门的瞬间,看到陆予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。动作很快,像是本能反应,快到张成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。但一次两次是错觉,三次四次就是有什么了。
窗外陆予声看着的方向是篮球场。要说篮球场有什么特殊,大概只有这个学期陆予声的新同桌沈知安了。
张成宇什么都没说。他把衣服搭在椅背上,拧开矿泉水瓶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抹了抹嘴,瞥了一眼陆予声。陆予声已经低下头了,手边是刷不完的卷子。笔尖点在纸面上,沙沙地写,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偏移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金羊居18号,联排别墅中很不起眼的其中之一。
早年间的别墅群,如今已经很旧了,他的家更是因为疏于管理,铁门锈得厉害,门把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是他小时候够不着门把手,拿钥匙在铁皮上划出来的。门上的绿漆褪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,门推开会发出一声长响,吱呀一声。
继母吴念慈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在看到他时总会瞬间结冰,涂着蔻丹的指甲不耐烦地敲击着门框:“哟,大学霸回来了?”
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小,牙齿几乎不分开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怎么不死在学校里清净?”吴念慈总是这句话迎接他,不知道有没有变成她的口头禅,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屋内陈腐的气息,混合成令人作呕的甜腻。
陆明远陷在沙发里,脚搁在茶几上,茶几上倒着三四个空酒瓶,一滴酒从瓶口滴出来,滴在地板上,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印子。电视里在放什么购物节目,主持人声音很大,反复说着“不要九百九十九,不要五百九十九”。
陆明远没有看屏幕。他盯着天花板,眼睛半睁着,眼珠浑浊,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。他的衬衫扣子解了三颗,露出胸口一小片松垮的皮肤,胡子好几天没刮了,下巴上的胡茬花白,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老了快十岁。
听到脚步声,他的眼珠转了转,视线从天花板移到陆予声身上。
“杵着当门神?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嘴巴张了张,还想说什么,但被一口浓痰卡着没有说出来,只是抬起右手,挥了一下,像赶苍蝇。手指上夹着烟,烟灰烧了很长一截,他一挥,烟灰掉在沙发上,散开了,灰白色的粉末渗进沙发布面的纤维里。
陆予声没有应声。他垂下眼,走过客厅,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身后传来陆明远的咳嗽声,剧烈的,从胸腔深处往外挤的咳嗽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咳完了,他骂了一句脏话,声音含混,听不太清。
他又想起他的妈妈许玉如,看向他的那双眼睛总是很亮,声音轻柔的告诉他,“妈妈永远爱予声”。
她已经不在国内了。
外公连夜从国外赶回来,下了飞机直接去了医院,在ICU门口站了很久,陆明远站在走廊另一头,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。
后来许玉如被转到了国外,走的那天是凌晨,天还没亮,医院的走廊上只有一盏灯,灯管坏了,一明一暗地闪。
陆予声站在走廊拐角,没有靠近,看到担架从病房里抬出来,戒指在他母亲的手指上松松地套着,她瘦了太多,戒指快要掉下来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。
后来偶尔有电话。许玉如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,隔着电缆和卫星,声音变得很轻,很远,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她问他成绩怎么样,饭吃得好不好,长高了多少。他说都好。电话那头沉默很久,然后她说,妈妈这边有点忙,下次再打。电话挂断的时候,嘟嘟声拖得很长,他举着听筒,等到嘟嘟声断了,忙音变成死寂,才慢慢把听筒放回去。
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少。最近一次通话她说她身体好多了,说下个月可能回国一趟。他说好。他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,没有等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从那些翻滚的记忆碎片中挣脱出来,视线重新聚焦在书本上。
室友张成宇刚打完一局游戏,摘下耳机,活动着发酸的脖子。
他瞥了眼对床的陆予声,“陆哥,几点了还不睡?”
“就睡。”
张成宇打着哈欠去了厕所,回来的时候陆予声台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打在陆予声脸上,低着头,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。
张成宇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爬上自己的床,被子拉过头顶。被子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:“早点睡,明天早读是老赵的。”
张成宇知道一些陆予声家里的事。隔壁宿舍的刘洋说的,刘洋的表姐和陆予声初中同班,初中开家长会,班里只有陆予声的座位空着,班主任打电话,电话那头的人说“他没家长”。
这话传出来的时候,张成宇还不信,后来有一次周末,宿舍里其他人都回家了,只有陆予声没走。张成宇忘了拿东西,折回去,推开门看到陆予声坐在床上,膝盖上摊着那个相框,手指摸着玻璃面,一下一下的。
张成宇装作什么都没发现,“打了招呼拿上东西就走,怕被陆予声发现端倪。”
陆予声从没提过他的家事,想来不想看到别人或同情或怜悯的目光。张成宇再也没提过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