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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圆房前夕 全皇宫人民 ...

  •   母后把我叫到凤仪宫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

      “钦天监看了日子,”母后端坐上首,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,“后日,宜嫁娶,宜安床,宜会亲友,是个百年难遇的良辰吉日。”

      我捧着茶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谁要嫁娶?”

      “你啊。”

      “我?”我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我嫁给谁?”

      母后抬起眼皮,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:“你是太子,只有旁人嫁你的份。本宫说的是圆房,赶紧的,别磨磨唧唧的,天天。”

      我一口茶卡在嗓子眼里,咳得惊天动地。

      “母,母后,”我好不容易顺过气,“这事……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?”

      “突然?”母后放下茶盏,开始跟我算账,“生子药开春老早就吃了,公主求亲那一场,满大都都知道你们仨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
      “安儿,你告诉本宫,都到这个地步了,你还在拖什么?”
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
      “没有可是。”

      母后一摆手:“床也同了,盖着被子看了三个月星星,你那俩弟弟一个比一个能忍,本宫看着都替他们累得慌。后日圆房,钦天监定的日子,天经地义。”

      我被这番话说得满脸通红,张了张嘴,发现竟然无从反驳。

      是啊,都到这一步了,我到底在拖什么?我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      大概是这半年来日子太舒坦,舒坦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,我总觉得只要戳破那层窗户纸,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    “那……”我咽了口唾沫,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,“跟谁?”

      “问得好,”母后端起茶,悠悠道,“这个问题,本宫也在犯愁啊。”

      “虽然老三和老七同时来贿赂本宫,啊,不是,是来央求本宫,但两人给的都很多,本宫也不好做决定。”

      我:?

      好家伙,你们俩竟然敢背着我找丈母娘!

      “本宫想了想,索性不排了。”

      “不排了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意思是,”母后放下茶盏,轻描淡写,“后日夜里,都留下吧。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我觉得我需要重新定义一下我这个母后。

      从前我只当她是个催生的,现在我明白了,她是个干大事的。

      “母后,”我的声音在大殿遛弯,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

      “规矩?”母后轻笑一声,“你连生子药都吃了,还有什么规矩可言,我们皇宫里可没这东西?”

      “行了,就这么定了,你回去好好养着,后日的事,自有嬷嬷们料理。”

     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凤仪宫,腿肚子直打颤。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照得我头晕。

      我沈安,堂堂大魏太子,活了这么些年,斗蛐蛐在行,吃豆腐在行,唯独这种事,我的经验是零,零得很彻底,零得很纯粹。

      啊,不对,怎么感觉这个句子好像有歧义。

      算了,先不管了,就当是一语双关了。

      后天,就是我的良辰吉日。

      回到东宫,我把自己摔进椅子里,半天没缓过劲。小顺子看我脸色不对,凑上来问怎么了,我把母后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。

      小顺子听完,先是愣住,接着便是狂喜,比我这个当事人还高兴。

      我合理怀疑,这是因为他写完这个情节能大捞一笔。

      “圆房,后日就圆房!”

      “殿下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,奴才这就去给您找些……找些教材来!”

      “教材?”我没反应过来,“这种事还有教材?”

      “有的,那可太有了!”小顺子眼睛锃亮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,刷刷翻着,“殿下有所不知,奴才在宫里当差这些年,别的没攒下,人脉杠杠的,这事儿包在奴才身上啦!”

      他将那本小本本往腋下一夹,一阵风似的提溜出去。

      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下午,东宫的小顺子公公跑遍了半个皇宫。

      他先去了御膳房,找采买太监王德福,王德福从灶台底下宝贝兮兮地摸出两本。

      再去浣衣局,找管事姑姑,姑姑从浆洗的被子夹层里抽出一本,叮嘱他看完务必还,书页不能折角。

      然后是各宫的太监、守夜的侍卫、尚衣局的绣娘、太医院抓药的小童,甚至还有两位娘娘宫里的大宫女。

      小顺子一路鞠躬作揖,陪着笑脸,把“太子殿下后日圆房,急需进修”这句话,从宫东头说到了宫西头。

      我去了,你当是东市买骏马,西市买鞍鞯,南市买辔头,北市买长鞭呢,我这太子的脸还要不要了。

      傍晚时分,教材开始一波一波地往东宫送。

      全是用正经书皮包着的。

      《论语》书皮底下,是《春宵帐中秘》。《金刚经》书皮底下,是《灯下三十六问》。

      最离谱的是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幅画,画的跟种地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
      送书的人个个鬼鬼祟祟,放下就走,做贼一样,只有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实诚,送了本书还附了张字条:殿下慢慢看,不急着还。

      一个时辰后,我的书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
      我坐在小山前,心情复杂。

      我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,啪地合上。

      再抽出一本,翻开,又啪地合上。

      第三本我学乖了,先瞄一眼插图,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。

      “小顺子,”我声音颤抖,“这……这人的腰,能弯成这样?”

      小顺子凑过来瞄了一眼,也倒吸一口凉气:“殿下,这画的怕是练过武的。”

      我又翻了几本,发现这些教材良莠不齐,参差得可怕。

      有的写得还算正经,一板一眼,像太医令写的脉案,有的纯粹胡说八道,一看就是没经过事的人闭门造车,情节离谱到母猪听了都要上树。

      还有一本,字迹歪歪扭扭,页边全是上一任主人的批注,批注比正文还精彩,某页角落写着四个大字:亲测有效。

     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,没敢想是谁亲测的。

      “殿下,”小顺子在旁边搓着手,一脸邀功的表情,“怎么样,奴才这人脉,管用吧?”

      “管用,太管用了。”我扶着头,“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”

      “那您抓紧看,”小顺子替我翻开一本,“后日就要上阵了,临阵磨枪,不快也光!”

      “哦,不对,该磨枪的不是您。”小顺子一本正经补充道。

      我真是谢谢你提醒我。

      我硬着头皮看了下去。

      看到一半,我发现小山的底下压着一册熟悉的封面,抽出来一看,《顺笔居士演义》第三本,里头还夹着书签,书签正好夹在新婚夜那一章,什么“红绡帐底,鸳鸯交颈”,什么“一往无前,三进三出”。

      “这本怎么也混进来了?”我举着书问。

      小顺子的脸唰地红了,支支吾吾半天,小声说:“殿下,这是奴才私货。奴才寻思,万一……万一奴才写得比他们好呢。”

      “你这‘三进三出’,进的是什么,出的又是什么?”

      “实不相瞒,”他的声音更小了,“写到那儿的时候,奴才也是瞎编的。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合着全大魏百万读者奉为圭臬的床头读物,作者本人是个连手都没跟人拉过的雏儿。

      我抱着那座教材小山,忽然觉得心慌。这就好比要上阵杀敌了,翻开国库一看,兵器谱是伙夫写的。

      当天下午,刘嬷嬷来了。

      她领着四个嬷嬷,抬着熏笼、香汤、绸衣,一进门就开始布置,手脚麻利。

      我被她们按进浴桶里泡了足足一个时辰,捞出来又开始熏香。

      刘嬷嬷一边给我梳头一边絮叨,说殿下莫慌,这事啊,就跟学骑马一个道理,头一遭都怕,骑上去就好了。

      “嬷嬷,”我有气无力,“我没学过骑马。”

      “那就跟喝水一个道理,”刘嬷嬷面不改色地改口,“天生就会的。”

      我觉得她就是在敷衍我。

      敷衍归敷衍,老太太的准备工作做得一丝不苟。

      熏完香,她捧出一本小册子,说是宫里的老例,圆房前一日,教导嬷嬷要给小主子讲一讲房中的规矩。

      我一听头皮发麻,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。刘嬷嬷把脸一板,说这是娘娘交代的,讲不完,她没法复命。

      于是那天下午,东宫正殿里,一个六十岁的老嬷嬷,对着一个裹在被子里的太子,一本正经地讲了一下午。

      讲的内容我如今一个字也记不得了,只记得老太太全程面不改色,语速均匀,像在念菜谱;而我全程把脸埋在枕头里,耳朵红得能滴血,脚趾在锦被底下抠出了一座阿房宫。

      讲完,刘嬷嬷合上册子,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殿下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”

     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,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:“嬷嬷,两个人……和三个人,规矩一样吗?”

      刘嬷嬷沉默了。

      她在这宫里伺候了四十年,伺候过两代帝王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

      但这个问题,显然超出了她四十年的经验范畴。老太太站在原地想了很久,最后缓缓合上册子,说了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。

      “殿下,”她一脸肃穆,“三个人的话,得加钱。”

     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,她说的是她这个教导嬷嬷的辛苦钱。

      我让小顺子给她封了个大红包。

      于是教导嬷嬷,结合半生的经验,以及我们真正实践时,会遇到的种种问题,帮我想出了三人之法。

      我听完大彻大悟,觉得这钱花的真值。

      傍晚,消息不出意外地走漏了。

      公主乌兰雅是第一个杀到的。

      她翻墙进来的,落地时差点崴了脚,一瘸一拐冲进殿里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:“太子哥哥,我听说后日你圆房!真的是两个一起吗?”

      “你听谁说的!”

     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,激动得直哆嗦:“我追了十四本,追了半年,终于要看到这一天了!太子哥哥,你可千万撑住,我听说头一遭都……”

      “乌兰雅!”我打断她,“你一个姑娘家,能不能矜持点!”

      “我这是替你高兴!”她理直气壮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塞给我,“喏,这是我们草原的规矩。”

      “我们草原上,看中谁就拿套马杆套回来,套回来就圆房,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
      “册子上画的是我们草原的……那个,图,你拿去参考参考。”

      我翻开一看,啪地合上了,脸烧得能烙饼。

      草原人民,画得是真结实。

      “行了行了,”我把册子推回去,“你快回去吧,这事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
      “我怎么能不操心!”公主赖着不走,“我是你们最忠实的读者!太子哥哥,我就一个请求,后日夜里,能不能让我在房顶……”

      “不能!”

      “窗根底下也行!”

      “滚!”

      公主被我轰走了。

      我坐在熏得香喷喷的殿里,看着桌上的草原画册,忽然觉得,全大魏好像只有我一个人,在为后天的事感到害怕。

      至于那两位正主,反应比我还大。

      当天晚上,兄弟俩前后脚到了东宫,在我殿里碰了头。

      沈乾先开口:“后日的事,我比你大,我先。”

      “凭什么你先?”沈钧梗着脖子,“母后说了都留下,又没排先后!要我说,抓阄,老规矩!”

      “这种事也抓阄?”沈乾冷笑,“七弟,你把太子哥哥当什么了?”

      “你少装好人,你不也想当第一个?”

     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,我拍了桌子:“都闭嘴!”

      两人齐刷刷看我。

      “争什么争,”我硬着头皮,摆出太子的架子,“后日……后日都留下,这是母后定的,至于谁先谁后,到时候,到时候再说!”

      说到最后四个字,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
      沈乾先笑了:“好,我听太子哥哥的。”

      沈钧盯着我看了半天,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太子哥哥,你怕不怕?”

      “我怕什么!”我梗着脖子。

      “可你手在抖耶。”

      我低头一看,果然在抖。

      我恼羞成怒,把手往袖子里一揣:“我这是冷的!”

      沈钧不依不饶,忽然伸手把我的手从袖子里捞出来,攥在他自己手里。

      他的手心滚烫,烫得我一哆嗦。

      “太子哥哥,”他瓮声瓮气地说,“你别怕,到时候你要是怕,你就掐我,我反正皮糙肉厚。”

      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我心里的慌张忽然就散了一点。

      “贫嘴。”沈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他走过来,把我另一只手也握住。”

      “从前你装傻,我们就陪你装傻,我们会一直等到你心甘情愿的。”

      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软软的。

      “行了,”我别过脸,耳根发烫,“肉麻死了,先睡觉,先睡觉。”

      两人对视一眼,齐齐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里带着点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,像两只终于等到开饭的饿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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