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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端水大师 好消息,太 ...

  •   申时,刘嬷嬷的声音准时在东宫门口响起。

      “太子殿下,太医令来给您请平安脉了。”

      彼时,沈钧正蹲在我的院子里,教那只叫“常胜将军”的蛐蛐认字。

      别问我蛐蛐怎么认字,他说要培养常胜将军文武双全。

      沈乾坐在廊下修改礼部的仪程,已经改到第三版了。

      据说礼部尚书被挑出来的错处,已经从三处扩充到了二十七处,老爷子托人带话,说改得挺好,下次别改了。

      听到刘嬷嬷的声音,院子里顿时响起“唰唰”的两声。

      两道身影争先恐后地蹿进屋里,撩起床单就往里钻,动作整齐划一,训练有素,像两只听见了开饭哨的兔子。

      床底下传来沈钧压低的惨叫:“我的蛐蛐!”

      “蛐蛐也进来了?”我震惊。

      “常胜将军不能离开我!”沈钧的声音闷闷的,“它离开我会紧张的!”

      “它只是只蛐蛐……”

      “太子哥哥,”沈乾幽幽的声音从床底飘出来,“你管他呢,他连蛐蛐都要内卷。”

      “什么叫内卷?”

      “就是他自己起早贪黑还不够,非要拉着一只蛐蛐一起起早贪黑。”

      沈钧小声反驳:“常胜将军是自愿的。”

      我扶着门框,眼看着太医令背着药箱颤巍巍地走进来,白胡子一颠一颠的。刘嬷嬷跟在后面,目光在床底下那两座蠕动的小山上停留了一瞬,随后面不改色。

      “殿下,”她说,“皇后娘娘交代的新床已经在打了,工匠问,要不要顺便把床底也加宽。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刘嬷嬷您这人,眼神真是好的过分了。

      “来,殿下,”太医令在桌边坐下,慢条斯理地取出脉枕,“老臣瞧瞧。”

      我伸出手腕。

      三根手指落上来,老太医闭上眼,轻轻捻须。

      小顺子站在旁边,已经掏出了他的小册子,笔尖蘸饱了墨汁。

      太医令的眼皮跳了一下:“公公这是?”

      “奉命记录,”小顺子头也不抬,“娘娘们回头要细细品鉴的。”

      太医令搭脉的手顿时抖了抖,诊得愈发谨慎,生怕一个不留神,自己的名字跟着脉象一起被记进册子里。

      这一诊,诊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。

      太医令的眉头先是皱着的,后来慢慢舒展,舒着舒着,露出一种见了鬼的表情,再然后,变成见了活神仙的表情。

      他睁开眼:“奇了怪了。”

      我心里一哆嗦:“太医,您直说,我扛得住。”

      “殿下这脉,”太医令抚着胡子,一脸费解,“沉稳有力,气血充盈,六脉调和,百病不生。老臣行医五十多年,诊过的脉没有一万也有八千,从没见过这么适合生养的脉象。”

      我愣住了:?

      你说啥?

      床底下传来沈钧憋不住的一声笑,又被沈乾给捂住。

      “那什么,”我试探着问,“您回去打算怎么跟母后回话?”

      “实话实说,”太医令收起脉枕,长叹一声,“就说殿下有喜指日可待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太医令背着药箱走了出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
      果然,当天傍晚,小顺子就把凤仪宫的反应原原本本地学了回来,如今他是两头拿钱,情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
      据说太医令回完话,凤仪宫里沉默了整整半晌。

      张贵妃先拍的桌子:“这么好的脉象,钧儿竟然还不抓紧!”

      萧淑妃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:“急什么,我们家乾儿最近的进展格外喜人。”

      “哼,我们家钧儿也从未懈怠。”

      母后坐在上首,看着拌嘴的两人:“过几日的家宴,大家都精神着点。”

      小顺子学到这里,压低声音:“殿下,奴才总觉得,娘娘们这是要搞事情。”

      我深有同感。

     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,比起娘娘们要搞的事情,宫外先一步搞起来了。

      问题出在太医令的那句“适合生养”上。

      传到宫里宫外大家的耳朵里,我已经彻底成了神话:“听说了吗,太子殿下深藏不露,昨夜在床上以一敌二,三皇子和七皇子都被深深折服了!”

      “看来宫里很快就要有小殿下啦!”

      翰林院那边也不甘示弱,连夜憋出一篇骈文《端水赋》,夸我“以文御武,以武卫文,端的是帝王心术”,据说写得花团锦簇,奈何我是草包,文化水平有限。

      自从证明了我适合生养,太医令便彻底放下心来,如今上门都自带瓜子点心,诊脉三息,唠嗑半个时辰,把东宫当成了茶馆。

      从那天钻床底开始,那两个家伙就彻底不肯走了,夜夜都要爬我的床,非要和我一起睡。

      我试图抗议过。

      “你们的寝宫呢?”

      “太远了。”沈钧说。

      “就隔一条宫道!”

      “太子哥哥,夜里黑的吓人。”沈钧嘤嘤嘤。

      “你一个将军怕什么黑!”

      “我是以防万一,”沈乾在旁边悠悠开口,“万一某些人半夜把太子哥哥劫去西北呢?”

      得,一个装怂,一个装侍卫,理由都很充分,充分得我无话可说。

      后来他们内部形成了制度,谁睡里侧,谁睡外侧,靠猜拳决定。

      第一天,沈钧输了,不服,要求三局两胜。

      三局两胜输了,要求五局三胜。

      五局三胜又输了,他梗着脖子要求七局四胜。

      沈乾收起手,淡淡道:“可以啊,但七局四胜,输赢反着算。”

      沈钧想都没想:“行!”

      然后他赢了。

      他站在床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,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,当场表演了一个八尺男儿的气急败坏。

      我躺在榻上嗑着从母后那里顺来的瓜子,看得津津有味。

      小顺子的值夜记录,也因此越来越厚,我偷看过一眼,最新的一页写着:

      “子时,两位皇子在榻边猜拳,共计二十七局,七皇子输了二十七局。”

     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,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
      三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,穿着朝服,迈着正步,齐刷刷地走进东宫,在我面前一字排开,抱拳躬身,动作端的是行云流水。

      “末将张猛!”

      “末将李彬!”

      “末将陈铁柱!”

      “特来向殿下,请教端水之术!”

      我端着茶碗,整个人是懵的:“端、端什么?”

      张老将军上前一步,声如洪钟:“殿下有所不知,末将家中有一爱女,两个小子日日上门,想要求娶小女,末将苦不堪言啊!”

      李彬接上:“末将麾下的两员副将,为了争夺谁是末将最得意的弟子,日日在武场打架,废了不少兵器。”

      陈铁柱嗓门最大:“末将养的两只狗,天天为了抢骨头,已经愁眉苦脸三日了!”

      “听闻殿下御下有道,”三人齐声道,“一碗水端平两位皇子,驭夫之道,宫中上下,无不叹服,特来取经!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我什么时候一碗水端平了?我连水都没端过,都是他们俩端着水追着我跑。

      但三位老将军跪都跪了,眼神炽热得像三团火,我要是说“我没什么可教的”,他们怕是能当场哭出来。

      我沉吟片刻,决定拿出我毕生的智慧。

      “这个端水啊,”我清了清嗓子,“要义只有一个字。”

      “分。”

      三位将军齐刷刷地掏出小本本。

      “分东西,要均,一人一份,当面分,谁也不许多拿。”

      “分完了,不许背后偷偷补,背后补了,前面全白分。”

      “谁要是想抢夺,”我想起我母后的家法,掷地有声,“谁就被冷落一日。”

      三位将军奋笔疾书,如获至宝。

      “被冷落,”张猛一拍大腿,“妙啊!此乃兵法中的连坐之法!”

      “当面分!”李彬热泪盈眶,“此乃兵法中的光明磊落之道!”

      “谁也不许多拿!”陈铁柱仰天长叹,“此乃兵法中的……中的……”

      他卡壳了。

      “平均分配。”我提醒。

      “对,平均分配!”

      张猛老将军举起了手,像个好学的学生:“殿下,末将还有一问,若两人同时来抢,该当如何?”

      “谁先抢到就是……”我差点说漏嘴,赶紧改口,“谁不按规矩抢夺,谁就被冷落一日,没有例外。”

      “若都说是对方先抢的呢?”

      “一起被冷落。”

      三位将军对视一眼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,奋笔疾书:“此乃连坐之后再连坐之法!”

      “殿下,”李彬热泪盈眶,“您这套端水之术,可有名目?”

      我想了想,郑重道:“《豆腐脑分配法》。”

      三位将军捧着记满了的小本本,像捧着三本武功秘籍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临走,陈铁柱执意留下一份谢师礼。

      一头活的、犄角弯弯的、据说在边关专门负责跟别的羊打架而且从没输过的羊。

      “边关特产,斗羊!”陈铁柱拍着羊背,一脸骄傲,“殿下留着解闷!”

      于是那天中午,七皇子沈钧听闻有武将登门,盔甲都没来得及脱就从校场飞奔回来,一进院门就喊:“谁?谁敢来抢太子哥哥!”

      然后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头羊。

      羊看了他一眼,他看了羊一眼。

      各自都觉得对方很无语。

      羊低下头,作势要顶,他拔出剑,顺势要劈。

      “都给我住手!”我头都大了,“一只羊你也要打?”

      “它先挑衅我的!”沈钧委屈巴巴地收起剑,“太子哥哥,这羊哪来的?”

      “陈将军送的,斗羊,说是给我解闷。”

      沈钧盯着那头羊看了半天,忽然道:“那不行,我一会儿就把它送回去,太子哥哥只许有蛐蛐这一只宠物。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他这是,吃一头羊的醋?

      过了几日,张猛将军来了。

      这回不是来取经的,是来交作业的。

      他开始汇报,表情一言难尽:“殿下,末将依您的法子,把两个求娶的小子叫来当面比试,输的那个明日不许再来。两人当场比武,把末将的院墙打塌了,又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,末将便让他俩明日都不要来了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,”张猛老将军捂着胸口,“两人在外一起吹冷风,不打不相识,一合计,就结拜为兄弟,今日联袂上门,说兄弟同心,要一起求娶小女。”

      我:???

      这剧情,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?

      张猛将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,眼神比上次还要炽热:“殿下,可有后续之法?”

      我端着茶碗,沉吟良久,郑重宣布:“看来《豆腐脑分配法》,要出修订版了。”

      “修订版叫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还没编出来。”
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老将军差点泪洒当场,我千劝万劝,再三保证早早想办法,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。

      沈乾登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卷纸,说是礼部的仪程改完了,顺路给我送来。

      顺路,又是顺路,我要封你为大魏顺路大师。

      他看见我桌上摊着的字帖,那是我上午心血来潮翻出来练字的,练了半个时辰,写得像被雷劈过的树枝。

      “太子哥哥在练字?”沈乾挑眉。

      “随便写写。”

      “族谱上的名字,”他在我身边坐下,慢条斯理地铺开纸,研墨,“将来总要自己描上去的,提前练练,有好处。”

      我一想,有道理耶。

      于是我提笔写了一个“安”字。

      沈乾端详良久,给出了评价:“有风骨。”

      我大喜:“什么风骨?”

      “风一吹,”他淡淡道,“就散了骨气。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绿茶夸人,果然不能细品。

      “来,”他绕到我身后,右手覆上我握笔的手,掌心温热,“我教你。”

      他带着我的手,一笔一画,在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“安”字。他的下巴几乎搁在我肩上,呼吸扫在我耳侧,痒痒的。

      “会了吗?”

      “会了会了。”我胡乱点头,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光顾着数他的睫毛了。

      “那再练一个字。”

      他带着我,又写了一个字。

      “乾。”

      我:“为什么要练你的名字?”

      “你的名字你已经会了,”他面不改色,“练点难的。”

      “哪里难了,跟‘安’也差不多……”

      “太子哥哥!”院门“哐”地被撞开,沈钧扛着一把弓冲进来,一眼看见沈乾贴在我背后握着我的手,眼睛瞬间红了,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
      “练字。”沈乾头也不抬。

      “练字要贴这么近吗!”

      “不贴近,怎么看得见笔锋?”沈乾说着,非但没松手,反而握得更紧了,“七弟,你连这个都不懂吗?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沈钧被噎了一下,忽然抓起笔塞到我手里,“太子哥哥,你也写我的名字!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你都写他的了!”

      我拗不过,提笔写了个“钧”。

      右边写歪了,看着像个“钓”。

      沈钧端详半天,重重一点头:“写得好啊!一看就是我!”

      “哪里像你了?”沈乾瞟了一眼。

      “钩子多,一看就很有力量!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行吧,忠犬的脑回路,不需要逻辑。

      沈钧把弓往桌上一拍:“太子哥哥,别练劳什子字了,我教你射箭,更实用。”

      “他不会拉弓。”

      “我手把手地教太子哥哥,”沈钧把“手把手”三个字咬得极重,狠狠瞪着沈乾,“比某些人贴得还近!”

      于是那天下午,东宫的院子里立起了一个箭靶。

      沈钧站在我身后,一手扶着我的肩,一手握着我的手腕,帮我把弓拉开。

     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,滚烫滚烫的,我听见他的心跳砰砰作响。

      “太子哥哥,别紧张,”他在我耳边说,声音发紧,“瞄准,松手。”

      箭飞出去,斜斜地插在了靶子前面的地上。

      “好啊,”沈钧鼓掌,“此箭颇有深度!”

      第二箭,飞上了墙头。

      “好啊,此箭颇有高度!”

      第三箭,我打了个喷嚏,手一抖,箭脱弦而出,正中靶心。

      隔壁靶的靶心。

      “中了!”沈钧蹦起来,比他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,“太子哥哥射中了!”

      “那是隔壁的靶……”

      “隔壁的靶也是靶!”

      廊下,沈乾捧着一盏茶,凉凉地开口:“七弟这教法,误人子弟。”

      “你行你上啊!”沈钧跳脚。

      沈乾放下茶盏,起身接过弓。

      还别说,他挽袖搭箭的姿势极为好看,白衣胜雪,长身玉立,连拉弓都像一幅画。

      箭轻飘飘地飞出去,飞了不到十步,落在了地上。

      院子里骤然安静,随后,沈钧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。

      沈乾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,面不改色。

      “我射的不是靶,”他说,“是意境。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输了还能这么挽尊的,全大魏朝找不出第二个了。

      傍晚收摊的时候,沈钧做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。

      他把我射中隔壁靶的那支箭拔了回来,擦得干干净净,郑重宣布:“这是太子哥哥第一次射中靶心的箭,意义重大,我要把它裱起来,挂在东宫正堂。”

      “那是隔壁靶!”

      “隔壁靶的靶心,也是靶心。”他捧着那支箭,像捧着传国玉玺,“再说了,挂正堂,谁来了都得看一眼,多有面子。”

      我试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将来某天真有孙子了,指着墙上问,这箭为什么挂在这儿?

      我说,因为你爹爹们当年一个敢教,一个敢夸。

      我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想了。

      第二天傍晚,赴宴之前,我被人半路截了两次。

      第一次是萧淑妃。

      她把我拉到廊下,塞给我一张纸条,言辞恳切:“安儿,席间若你母后问起乾儿,你照着这个说。”

      我展开一看,上面是簪花小楷:“乾儿近日勤勉,常至夜深,灯油都费了三斤。”

      “这也要夸?”

      “费灯油,说明用功。”萧淑妃循循善诱,“重点是三斤,数字要报出来,显得具体。”

      第二次是张贵妃。

      她把我拉到假山后头,也塞给我一张纸条:“安儿,若你母后问起钧儿,照着这个念。”

      上面是斗大的字,力透纸背:“钧儿昨夜梦里都在喊你的名字。”

      我:“……”

      “这也太直白了,能不能换一个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张贵妃一瞪眼,“就这个,一个字都不许改!”

      我揣着两张小抄进了凤仪宫,感觉自己不像是来赴宴的,像是来替考的。

      宴席摆在凤仪宫后殿。

      我到的时候,母后、父皇、萧淑妃、张贵妃都已经入座了,桌上杯盘罗列,看着很是丰盛。

      我父皇搓着手,一脸神秘:“今晚的菜,朕亲自把关的。”

     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      果然,小太监开始报菜名。

      “第一道菜,凉拌豆腐丝。”

      “第二道菜,麻婆豆腐。”

      “第三道菜,红烧豆腐。”

      “第四道菜,蟹黄豆腐。”

      “第五道菜,豆腐丸子。”

      “第六道菜,豆腐皮包豆腐。”

      “第七道菜,豆腐羹浇豆腐。”

      “第八道菜……”小太监卡了壳,扭头小声问旁边的同伴,“这道跟第三道有什么区别?”

      同伴小声答:“第三道是红烧,这道是红焖。”

      “……第八道菜,红焖豆腐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“第十二道菜,”小太监的声音渐渐迟疑,带着一丝对人生的怀疑,“还是豆腐。”

      一桌子人,表情各异。

      张贵妃的脸绿了,她出身武将世家,无肉不欢,看着满桌豆腐,像看着一桌的石头。

      萧淑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,嘴角的笑意有点挂不住了。

      母后扶了扶额头。

      只有我高呼:“父皇,我给您捧场!”

      我父皇得意洋洋:“不愧是我的儿子,安安快尝尝,这豆腐脑里朕给你卧了俩鸡蛋。”

      “陛下,”母后缓缓开口,“宴席办的很好,下次别办了。”

      “岚儿你不懂,”我父皇给母后布了一筷子豆腐丝,一脸真诚,“豆腐养人。”

      “臣妾看啊,是您偷偷做的豆腐滞销了。”

      皇上:!

      救命,要不要这么一语中的!

      座次是母后安排的,我坐她下首,沈乾和沈钧一左一右。

      本来这安排挺好,坏就坏在,入席的时候,两人为了谁坐我左边,在廊下用眼神厮杀了半炷香。

      最后沈乾先动的身,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我左手边,落座拂袖,一气呵成,动作优雅。

      沈钧晚了一步,只能坐右边,坐下的时候凳子腿在金砖上刮出一声锐响,像一声不服气的呜咽。

      开席之后,战争正式打响。

      先是沈乾动的手,他用公筷,把一块豆腐皮最嫩的表层完整地揭下来,放进我碗里:“太子哥哥,这豆腐皮最好吃的就是这一层,你快尝尝。”

      我刚要动筷,沈钧直接上手,把一整条鸡腿撕下来,横着摁进我碗里。

      哦对,每人桌上唯一的肉菜,是母后强行加的一只鸡。

      “太子哥哥,吃肉,豆腐有什么营养!”

      “七弟,”沈乾淡淡道,“殿下的碗就这么大。”

      沈乾不慌不忙,把鸡腿旁边的空隙,用三样精致的小菜填满了。

      沈钧不甘示弱,把我碗里的菜拢了拢,腾出地方,又摁进去一块豆腐丸子。

      一来二去,我碗里的菜越堆越高,堆成了一座小山,尖上颤颤巍巍地顶着半个鸡腿。

      我端着我的碗,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,是在端着一座随时会雪崩的山。

      “你们俩,”我艰难地开口,“能不能让我自己夹?”

      “不能。”异口同声。

      对面,三位娘娘嗑着瓜子看戏,看得津津有味。

      张贵妃嗑着瓜子,小声跟萧淑妃咬耳朵:“看见没,我家钧儿多实诚,肉都是大块的。”

      萧淑妃吐出一片瓜子皮,小声回:“大块有什么用,我家乾儿揭的是豆腐皮最嫩的那层,用心,懂吗,用心。”

      “大块肉才最用心!”

      “瓜子堵不住你的嘴吗?”

      父皇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小声问母后:“她们在夸什么?”

      母后:“夸儿子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父皇想了想,也给我夹了一筷子,“安安,吃豆腐。”

      我碗里的小山,又高了三分。

      酒过三巡,母后状似随意地开了口:“安安,你两个弟弟,近来如何?”

      来了。

      我放下筷子,郑重地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条,照着念:“乾儿近日勤勉,常至夜深,梦里都在喊我的名字。”

      萧淑妃一口茶呛在嗓子里。

      张贵妃的眼睛先是一亮,随即一黑。

      不对,这不是她的词吗?

      我浑然不觉,翻了个面接着念:“钧儿用功,灯油费了三斤。”

      沈钧小声纠正:“太子哥哥,我不看书的。”

      沈乾也小声说:“太子哥哥,我梦里喊没喊你,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
      满桌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    我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低头看了看手里拿反了的两张小抄,终于反应了过来。

      念串了。

      “咳,”母后端起茶盏,挡住上扬的嘴角,“念得很好,你下次也别念了,快吃饭吧。”

      萧淑妃和张贵妃在桌子底下互相踩了一脚,谁也没吭声。

      于是乎,我开始美滋滋地和碗里的小山做战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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