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59、暮见 几天后

　　几天后。

　　季真回到爸妈家里。

　　晚饭桌上，碗筷轻轻碰撞。

　　季真低头扒饭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唇角无意识向上弯起一点，眼神软下来，转瞬又收住。

　　爸爸刚好抬眼，瞥见这一幕，不动声色，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妈妈。

　　妈妈侧过头，二人飞快对视一眼，谁都没有开口发问。

　　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。

　　饭后。

　　客厅灯光暖融融的。

　　爸爸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，特意把音量调得很低。

　　妈妈洗好一盘水果端过来，轻轻搁在茶几上。

　　季真靠在沙发里，手里拿着手机，指尖随意划动。目光落在屏幕上，不知看见什么，唇角又浅浅弯了下。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水果送进嘴里，眉眼间还余着淡淡的暖意。

　　妈妈坐在侧边沙发，静静看着他。沉默片刻，才慢悠悠开口，语气像是随口闲聊。

　　“这阵子出去歇过，看着人确实松快不少。”

　　季真视线没完全离开手机，淡淡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
　　妈妈指尖轻轻摩挲着果盘边缘，犹豫片刻，轻声续道。

　　“你年纪也不小了，是时候找个知冷知热的人，一起过日子了。”

　　季真这才抬起头，放下手机，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浅淡笑意。

　　“会有的。”

　　客厅静了一瞬，电视低声播着画面。

　　季真手指轻轻搁在手机壳上，看向对面两人。

　　“爸，妈，我想搬回我那套小公寓去住。”

　　爸爸身子微微一顿，转头看向妈妈。

　　妈妈也愣了愣，二人目光飞快碰了一下。

　　妈妈指尖还搭在果盘沿，迟疑片刻，慢慢开口。

　　“也好，总挤在我们这儿也不是长久事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季真脸上，语气放得很轻：

　　“有空，也可以常过来……朋友也可以带过来坐坐。”

　　话讲到这里就停住。

　　爸爸坐在一旁，没有插话，只是抬眼望过来，等着季真回话。

　　季真垂了垂眼，唇角浮起很浅的笑意。

　　“好。爸妈放心。”

　　妈妈闻言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想再问，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下头，不再往下追问，眼底却藏着一丝放不下的忧心。

　　过了几日，傍晚。

　　屋内电视开着，画面微光晃动，爸妈靠在沙发上看着节目。门锁咔哒一响，季真推门回来。

　　他手里拎着两个包装盒，走到沙发跟前。

　　“给你们带了东西。”

　　爸妈双双转过头。

　　“怎么这个时候过来？”

　　季真把盒子递过去。

　　“智能手环，戴上之后，心率睡眠手机上都能看到，我不在这边，也能放心些。”

　　妈妈伸手接过盒子，指尖碰过包装，眼底泛起暖意。

　　“还特意破费买这些。”

　　“值得。该花的就得花。”

　　季真拆开包装，取出手环，分别给两人手腕仔细戴好，扣紧卡扣。

　　他拿过爸妈的手机，点开应用，一步步帮着下载安装，配对蓝牙，确认健康数据已经同步到页面上。指尖点着屏幕，简单示范翻看心率、睡眠记录的界面。

　　“就这样看，有异常手机会提醒我。我不在这边，也能放心些。”

　　妈妈凑过来盯着屏幕看，轻轻点头。

　　全部设置妥当，季真把手机放回茶几，直起身拍了拍裤腿。

　　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妈妈当即坐直身子，挽留道：“怎么这么急，不多坐一会儿？喝口水再走。”

　　季真往玄关方向走，手已经搭上门把手，淡淡开口，语气坦然。

　　“有人在楼下等我，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门轻轻合上。

　　妈妈心头一动，快步起身，小步跑到阳台，扒住栏杆朝下望去。

　　楼下老树下立着一道身影。

　　身形颀长，一身素色衣衫，暮色落满肩头，脊背挺直安静地背对着单元楼，静静站在树影里。

　　妈妈呼吸微滞，偏头压低声音朝客厅喊：

　　“老季，你快过来。”

　　爸爸快步走到阳台，站到她身侧，一同往楼下望。

　　天色堪堪擦黑，暮色沉落，街灯尚未亮起。整片小区浸在将暗未暗的柔色余光里，远影朦胧。

　　单元门推开，季真走出来，自然抬手，轻轻挽住树下人的胳膊。

　　槐山君缓缓转身，抬起手，指尖极轻拂开季真被晚风吹乱的碎发，动作温柔又妥帖。

　　楼高风静，距离隔得远，听不见半句交谈。只剩晚风簌簌穿叶。

　　季真偏过头，抬手朝三楼阳台的方向指了指。

　　槐山君顺着那个方向，从容抬眼，遥遥望来。

　　昏沉温柔的暮色余光，恰好平铺在他眉眼之上。

　　没有刺眼光亮，却将那张清寂出尘的面容、挺拔眉眼，清清楚楚地映在阳台两人眼底。

　　阳台之上。

　　妈妈的呼吸骤然一窒，瞬间断了节拍。

　　她指尖骤然攥紧冰凉的栏杆，指节泛白，身体猛地僵住，连肩头的起伏都瞬间停住。

　　双眼定定凝在楼下那张熟悉的脸上，久久不动。

　　漫长的两三秒死寂。

　　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，力道重得压住唇瓣。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，顺着指缝拼命往外溢，压抑细碎的抽噎声闷在掌心，断断续续散开。

　　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，肩头剧烈颤动。

　　爸爸沉默上前，宽厚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，一下、一下缓慢沉稳地拍抚着。

　　妈妈再也撑不住，微微侧身，轻轻靠在他肩头，埋着头，无声落泪。

　　楼下两道身影紧紧相挨，步履从容，并肩缓步走远，渐渐消融在沉沉暮色与树影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