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58、许归 夜色沉

　　夜色沉沉，满天星子铺在群山之上。夜露慢慢浸过枝叶，晚风带着山林入夜之后的凉意。

　　两人依旧坐在古槐粗阔的枝干上。

　　槐山君侧过头，低声开口：

　　“夜里凉。该回去了。”

　　季真没有动身，指尖抚着身下粗糙的树皮，目光望向远处的点点星光。

　　他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惶然。

　　“我怕闭上眼，再睁开，你就不见了。”

　　槐山君沉默片刻，手臂伸过来，将人拢进怀中。声音混在夜色风息里，稳稳落到他耳边。

　　“季真，我答应过，不离开。说的话，作数。”

　　被拢在怀抱之中，夜里的寒气被挡去大半。季真安静了许久，才又缓缓开口。

　　“所以，那十年，你就这么一直等着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下去。

　　“很孤单吧。”

　　山间风缓缓流过。

　　“手机里存着你的声音、你的片段，还有你的画。日日都可以看见。”槐山君语气平平，没有渲染凄苦，只是陈述事实。

　　季真鼻尖微微发酸。

　　“可我没有。”

　　他喉结轻轻动了动，夜色掩住大半神情。

　　“我连你的样子都慢慢记不清了。”

　　山林里静了下来，只有晚风擦过树叶沙沙作响。

　　槐山君没有开口作答，只是手臂微微收力，将他抱得更紧一些。

　　季真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，贪恋着这份真实的温度。

　　良久，他轻轻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阵山风。

　　“一直以来，都是你在迁就我，迁就凡人的烟火。”

　　他抬眼，望着无边无际的群山星河，眼底是执拗与柔软。

　　“我也想试着过你的日子。”

　　晚风穿过古槐枝桠，携着漫天星光，静静包裹住相拥的两人。

　　槐山君垂眸看着怀中人，漆黑的眼底盛着整片山林的沉寂。他没有立刻应下，也没有拒绝。

　　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沉郁。

　　许久，他才抵了抵季真的发顶，低声应了一字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一日一夜，季真没有回别墅，也不去强求凡人朝起暮落、三餐作息的规矩。

　　他跟着槐山君待在山林里。

　　天刚破晓，浓雾从谷底翻涌上来，湿冷的水汽浸透衣衫，发丝凝上细小露珠。他们就站在雾海之间，四下只有风声，听不见人间半点车马人声。日头升高，雾气散尽，漫山林木舒展，槐山君会伸手指给他看石缝里的小花、岩间掠过的飞鸟，说话不多，大多时候就只是静静伫立。

　　正午山间虽暖，却没有烟火吃食，没有热茶，没有寻常人间的消遣。时间流淌得很慢很慢，慢到仿佛一分一秒都摊开在眼前。

　　山风穿林时便静听林风，日头西沉就望遍群山暮色。没有琐事，没有喧嚣，漫长、空旷，安静得近乎荒芜。

　　这便是槐山君岁岁年年独处的日子。

　　辽阔是真的，安宁是真的，千年独行的孤寂，也是真的。

　　季真默默陪在他身侧，试着去适应这份山的时序。他努力不去流露不适，可身体骗不了人。山间潮气不断往骨头里钻，缺少热食，整夜露宿枝干，困倦一阵阵往上涌。他会悄悄搓一搓发凉的手背，肩膀不自觉微微蜷缩，眼底藏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倦意，却始终半句苦字也不肯说。

　　暮色再次漫满山野，霞光一点点褪尽，山间寒气又慢慢浮了上来。

　　槐山君侧头看了看身侧的季真，眸色微沉，不再任由他硬撑。

　　俯身，手臂稳稳穿过他膝弯与后背，不由分说，将人打横抱起。

　　动作温柔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
　　季真倏然腾空，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，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料。视线里的山林草木缓缓后退，整个人全然被他稳妥护在怀里。

　　一路晚风寂寂。

　　槐山君抱着他踏离群山，折返别墅，径直走上二楼。

　　屋内静谧温软，隔绝了山野所有寒凉。

　　他俯身，将季真轻轻放在柔软的床褥上，替他捋好额前散乱的碎发，拉过薄被，细细盖好他微凉的身子。

　　安顿好季真，槐山君转身走出房间。不多时端来一杯温热的白水，指尖干燥，递到他唇边。

　　季真仰头，就着他的手小口饮下温热的水。

　　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胃里，一点点驱散沉积在骨缝里的山林寒气。

　　可身上那股从山野浸来的凉意，依旧没有完全褪去。季真微微蜷了蜷身子，鼻尖轻轻蹭了蹭槐山君的衣襟，低声轻喃：

　　“还是冷。”

　　槐山君垂眸看向他，眼底盛着一室沉沉夜色。他侧身覆近，伸手攥住季真冰凉的十指，抬手直接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，掌心牢牢扣住季真的手背，稳稳压住。

　　温热透过皮肉源源不断传过来。

　　季真指尖微动，下意识想收，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
　　另一只手探到季真后背，将人彻底拢进怀里，整片胸膛严严实实地贴上来，裹住他身上四散的寒气，随即低头吻了上去。

　　相贴的温度滚烫、踏实。

　　季真肩头轻轻一颤，下颌微松，呼吸瞬间乱了。他抬手抵在他肩头，没推开，指尖反而轻轻攥住了他的衣料。

　　寒凉彻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滚滚升起的体温。

　　季真耳尖发红，脖颈渗出薄汗，后背沾了一层温热的潮气。呼吸起伏越发急促，原本发凉的指尖彻底热透，掌心湿漉漉的贴着他的胸口。

　　槐山君额角也覆上薄汗，发丝微湿，落在眉眼边。只是抱得愈发紧，动作依旧沉稳绵长，迟迟不肯停歇。

　　屋内暖意层层翻涌，自山林浸染而来的寒意被尽数驱散。两人满身细密汗湿，肌肤紧紧相贴，温热得不分彼此。

　　屋内安静，只剩轻轻浅浅的喘息。

　　许久，动作渐缓，慢慢归于平息。

　　季真窝在他怀里，眼皮微垂，气息慢慢平稳下来。

　　他抬眼看向槐山君，神色平和，语气很轻。

　　“槐山君，你想回来吗？”

　　槐山君没有立刻答话。

　　他垂眸望着季真，过了一会儿，抬起手，指腹轻轻抚过他带汗的脸颊，声音低缓笃定。

　　“你想回来的时候，我们就回来。”

　　季真安静望了他一瞬。

　　唇角扯出一点浅浅的笑，眼尾微微泛红。他伸手环住槐山君的腰，牢牢贴紧他汗湿的脊背，声音闷闷的。

　　“槐山君……”

　　“那以后，我们时常回来。”

　　槐山君手臂收拢，将人紧拥入怀，贴着他的发顶低声应道：

　　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