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60、同岁 清晨的

　　清晨的浴室，水汽还未散尽。

　　水龙头滴着残余的水珠。季真刷完牙，漱去满口泡沫，拿毛巾随意擦了把脸。他对着镜子，下意识抬手扒拉了一下眼角，指腹抚过皮肤下已经慢慢显现出来的浅浅纹路。

　　目光微微抬向镜面上方，忽然顿住。

　　乌黑的发丝间，翘出来一根刺目的白发，细而亮，在镜前格外显眼。

　　他抬手对着镜面，指尖凑近发根，试着自己捏掉。

　　可发丝细软又短，指尖来回捻了几次，总是打滑，捏不准发根。明明就在眼前，偏偏怎么都抓不准。

　　几番徒劳，他干脆放弃，扬声朝外轻喊。

　　“槐山君，快过来。”

　　槐山君应声走进浴室，狭小的空间顿时多了一道身影。天光从磨砂玻璃窗漫进来，把两个人的轮廓淡淡铺在镜面之上。

　　季真微微低下头，把头顶那一处递向他。

　　“帮我拔掉。”

　　语气熟稔随意，是朝夕相处磨出来的习惯。

　　槐山君站在他身后，抬手上前，指腹轻轻分开他的黑发，动作放得极轻，怕扯痛他。指尖稳稳捏住那一缕白色发丝，微微一扯。

　　一点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。

　　那根白发落进槐山君的掌心，他指尖微微收拢，默默攥住。

　　季真没有立刻直起身，就维持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姿态，望向面前的镜子。

　　镜面清清楚楚映出两幅模样。

　　身前的自己，青年时的锐气慢慢磨平，眼角细纹已经实实在在留在脸上，眉眼间沉淀出凡人岁月带来的倦意。

　　而站在自己身后的槐山君，身姿挺拔如故，眉眼清寂，仿佛流转的人间年岁，半分也未曾落在他身上。

　　这一份差距，就这么安安静静摆在镜子里，一目了然。

　　浴室里很静，只剩排水口微弱的滴水声。

　　季真望着镜中交叠的身影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一点自嘲的调子。

　　“槐山君，我好像老了很多。”

　　“你一点变化都没有。”

　　立在身后的人身形微顿，气息轻轻滞住。

　　下一秒，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季真双肩，力道温和，将他缓缓转过身，两两相对。

　　槐山君垂眸凝着他，眼底沉柔无波，嗓音低缓。

　　“季真，我老到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。”

　　季真低低笑出声，眉眼弯起，抬手虚虚碰了碰他光洁平整的脸颊。

　　“可是，我站在你旁边，看着比你老太多，都快成你的长辈了。”

　　槐山君没有笑，眼神认真笃定。

　　“季真，你在意？”

　　季真笑意淡了些，坦然点头。

　　“嗯，在意。”

　　沉默半瞬，他又重新扬起笑意，抬手环住槐山君的脖颈，带着几分耍赖的轻快。

　　“不过在意也没用。我不会放你走的。”

　　“只能委屈你，被我老牛吃嫩草了。”

　　话说完，他自己先低低笑起来。

　　槐山君依旧没有笑意。眸色沉沉地看着怀中人，忽然伸手，轻轻握住季真的手腕。力道温柔，却不容躲闪。

　　他牵引着季真的手，慢慢抬起来，贴向自己的脸。

　　季真的指尖先触到他的眼尾。

　　指腹之下，不再是往日全然平滑的肌肤，几道极浅极淡的细纹，真实地铺展在那里。

　　季真脸上的笑骤然僵住。

　　还没等他消化过来，那只手又被轻轻带着，滑向鬓边。

　　指尖蹭过，几缕银白的发丝，轻轻擦过皮肤，凉丝丝的，真切无比。

　　季真整个人僵在原地，手指停在他鬓角，一动也不敢动。

　　方才所有故作轻松的外壳瞬间碎开，酸涩一股脑涌上来。

　　槐山君垂着眼，气息落在他的额前，声音低沉而柔软。

　　“现在，我们一样了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击溃了季真全部的伪装。水汽迅速漫上眼眶，眼泪沉甸甸悬在睫毛上，快要坠下来。

　　他不再说话，微微仰头，扣住槐山君的后颈，主动吻了上去。

　　唇齿相贴的一瞬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。季真的吻带着未褪的湿意，又轻又颤，睫毛上的泪珠没有绷住，顺着颧骨滑落，蹭到槐山君的下颌，一片微凉。

　　槐山君稳稳托住他的腰，将人牢牢圈在自己和冰冷的墙壁之间，不让他有半分后退的余地。他回应得很慢，一点点承接季真所有的哽咽与动容，宽厚的手掌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摩挲，安抚他止不住的轻颤。

　　狭小浴室里水汽翻涌，磨砂玻璃滤进来的天光朦胧柔和，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揉成一团。

　　季真浑身发软，大半重量都倚靠在槐山君身上，呼吸断断续续，鼻尖萦绕着槐山君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。他伸手紧紧攥住对方后背的衣料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
　　槐山君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安，手臂收得更紧，低头，薄唇擦过他泛红的眼角，吻去那些不断滚落的泪水。每一个触碰都克制而珍重，没有半分急躁，像是在细细描摹属于他的人间岁月。

　　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，滴水声变得遥远。他们纠缠着呼吸，彼此贴近，温度互相浸染。

　　季真埋在他肩头，细碎的呜咽闷在布料之间，所有说不出口的害怕，都化作紧紧的相拥。只有历经岁岁朝夕沉淀下来，带着泪意的缠绵。

　　呼吸慢慢交缠，所有对时光的惶恐都在此刻消融。余下的，只有紧紧相依，寸步不肯分离的笃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