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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见山 天光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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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透过纱质窗帘漫进狭小的公寓,是城市清晨灰蒙蒙的亮光。
昨夜翻涌的情绪已经沉落,屋子里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气。
季真醒得不算早。
一夜安睡之后身体依旧虚软。睁开眼那一瞬间,他还是有片刻恍惚,下意识侧过头确认身旁的人真实存在,怕一睁眼,一切尽数消散。
槐山君躺在他身侧,没有熟睡,安静望着他。
季真心口一软,下意识微微挪身,伸手牢牢环住对方的腰,整个人轻轻贴进他怀里,紧紧抱着,贪恋这份真切温热的安稳,半点不愿松开。
身前的人温热安稳,呼吸绵长,真实得触手可及。
埋在他心口,季真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,软得发轻,缱绻又怅然,慢慢开口。
“十年了。”
槐山君身躯沉稳任由他抱着,手臂顺势轻轻圈住他的后背,温柔拢紧。闻言微微顿了一下。语气没有半分凄苦叹惋,只是平铺直叙、最笃定的陈述。
“季真,你这一次,走了很久。”
他垂眸看着怀里相依的人,字字温和。
“但我知道,你会回来。”
季真鼻尖抵着他的衣襟,静静靠了很久,没有再说话。
天光已经抬得高了些,蒙蒙的灰白色褪去,不知不觉竟挨到了临近正午。
季真穿上外套,踩着地板走到洗手间洗漱。屋子还是老样子,槐山君一直照看着这里,处处整洁如故。洗手台上面,那一对情侣漱口杯依旧并排摆放,干干净净,一如往昔。
他目光轻轻顿了顿,指尖虚虚从杯沿上方掠过,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的恍惚。拧开水龙头,草草洗过脸。
烧水壶接满水,按下开关,嗡鸣的预热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慢慢响起来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两下短促的敲门声,是订好的食材送到。
季真过去开门,拎进沉甸甸的塑料袋,各类新鲜菜蔬裹在里面。
逼仄狭小的厨房,阳光斜斜落进来。他拆开包装袋,洗菜、控水、下刀,整套动作熟稔流畅,全是这十年生活一点点磨出来的习惯。
槐山君跟了进来,在一旁打下手,递盘子、拣理菜叶,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。目光沉沉落在季真身上,一语不发。
被这样安安静静看着,季真隐约察觉到这份沉默,手上刀刃没有停,随口开口,带一点轻淡的笑意。
“我现在会做好多样菜了,待会儿你尝尝。”
厨房里只有火苗轻微的嘶响,大半时间皆是沉默。
简单的午饭很快做好。小小的餐桌旁,两人相对而坐。
季真抬眼看向对面,等槐山君尝过几口,轻声问:
“怎么样。”
槐山君吃得很慢,细细咀嚼过后,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实。
“很好。”
饭后,槐山君像从前一样,收拢桌上的碗碟,端到水槽边,拧开水龙头,清水哗哗淌过瓷碗。
季真在他身后站了片刻,才上前,手臂浅浅环住他的腰,脸颊轻轻贴靠在他的后背。
哗哗的水流隔开一点距离,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藏着一丝忐忑。
“我变了很多。”
槐山君手上的动作顿住。水声骤然停歇,他缓缓回过身来,目光落在季真脸上。
“季真。山,也在变。”
“你不过是长大了。”
季真望着他,唇角慢慢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。没有放声,只是安静地笑着,眼底却漫上来一层湿意,眼眶微微发红。
他稍稍收紧环在槐山君腰上的手臂,过了片刻,才慢慢松开。
午后的风穿过窗,吹动窗外老树的枝叶,光影在地板缓缓挪动。
季真侧头望向晃动的树影,又转回来看向槐山君,声音平和踏实。
“槐山君,我欠的那些债,已经还清了。山上那栋别墅,我也买回来了。我们回槐山看看,好不好。”
槐山君望着他,眼底平和。
“好。”
简单收拾了少量行李,锁好公寓的门。一路向槐山而去。
车子沿着盘山道往上,径直开到别墅院前停下,两人推门下车。
春末的风扑面而来,裹着青草与新叶的淡香,温软地绕在周身。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与短草。季真静静站了片刻,抬眼望向连绵铺展出去的群山。
槐山君抬脚向前走。季真跟在身侧,慢慢同行。
槐山君每踏出一步,路边那些攥紧的花苞便缓缓舒展,不是骤然盛放,是一点点松开瓣尖。一朵,两朵,沿着他们走过的小径次第绽开。林间雀鸟扑棱翅膀,从树冠落下来,停在槐山君肩头;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丛探出脑袋,不远不近地跟着,小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枝桠上静静观望。
季真放慢脚步看着,眉眼弯起来,漾开轻快的笑意。他试探着伸出手,一只小鸟轻轻落上他的指尖,羽毛温热柔软。
“槐山君,他们想你了。”
两人顺着小径继续往前走,抵达山涧。溪水清浅,在圆润的青石之间缓缓流淌,水光映着头顶筛落的阳光。春末水量不大,水流叮咚,清泠悦耳。
他们沿着溪岸慢行,不远处崖壁凹进去一处山洞,洞口爬满青藤。几只岩雀在洞口石台上跳来跳去,看见槐山君,也不飞开。
季真停下脚步静静望着。
槐山君侧过头看他。
“要不要进去看看。”
季真点头,跟在槐山君身后,拨开藤蔓钻进去。
洞内幽晦,只有头顶石缝漏下细长一缕天光,斜斜切过空气,落在洞底堆叠的干草上。草堆里窝着几只幼崽,灰褐色的绒毛蓬松柔软,紧紧挤作一团沉睡。小小的耳朵偶尔轻轻颤动,埋在同伴的身子之间。
季真蹲下身,缓缓伸出手,指尖极轻碰了碰最外侧那只幼崽的脊背。幼崽微微一动,没有醒。
季真轻轻收回手,低声感慨。
“这里依旧是它们的家,只是这些小家伙,该是当年那窝山猫的后代了。”
槐山君静静看着洞内一团团熟睡的毛球,淡淡应声:“山的生灵,代代流转。”
看过山猫,两人转身走出山洞。日光重新落在身上。
槐山君侧过头看他,手臂轻轻环住季真的腰。
“上去看看。”
季真点头,深深吸进一口山间的风。
脚下缓缓离地,慢慢向上浮起。季真早已不再害怕跌落,但手臂依旧牢牢环住槐山君的脖颈,紧紧贴在他身侧。风擦过耳畔,整片层层叠叠的山林,在视野里缓缓铺展开。
他们落在老槐树宽阔枝干上。新长出来的槐叶被风掀动,偶尔有细碎的叶片飘下来,落在季真肩头。两人并肩依偎,远眺漫山流动的绿意。四下安静,只有连绵不绝的叶响。
就这么靠着,静坐许久。风慢慢拂过。
季真静静望着漫山舒展的林木,声音很轻。
“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些了。”
他伸手牢牢揽住槐山君的腰,轻轻靠在他胸口。槐山君伸手将他环住,轻抵他的发顶。两人并排坐着,一同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山林,山风穿过层层枝叶,久久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