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42、铺路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早上季真醒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。槐山君坐在他旁边，紧紧抱着他。他听见动静，低下头。

　　季真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坐起来，亲了他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趿着拖鞋走进卫生间。水声响了一阵，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。他走到玄关，拎起包，回头看了一眼槐山君。

　　“我去医院。”他说。

　　槐山君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他走下楼的时候，脚步比昨天稳了一点。

　　他先去了医院。

　　病房的窗帘半拉着，滤进一层柔和的白光。爸爸醒着，半靠在床头，气色较之之前缓和了几分。妈妈坐在床沿，听见脚步声抬过头。

　　“真真，你来了。”

　　季真走到床边，拉过椅子坐下，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，接了温水递过去。

　　他抬眼看向母亲，语气认真，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骄傲。

　　“妈，我可以帮忙赚钱养家了。你们别太担心，以后都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。

　　妈妈身子微顿，和病床上的爸爸对视一眼。

　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眼尾一点点漫上红，目光落在季真身上。爸爸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有发出声音。

　　大半钟头过去，季真站起身。

　　“我去上课。”

　　妈妈吸了下鼻尖，轻轻点头：“你去吧。”

　　季真退出病房，顺着楼梯下楼，走进地铁站涌动的人流里。

　　初秋的天光浅淡，落进顶层办公室，被百叶窗切得支离破碎。

　　室内安静得近乎凝滞。

　　秘书站在办公桌前，低声做着例行汇总，是这段时间持续跟进的近况。

　　“季真少爷近期日程排得很满。简一凡帮忙引荐的商业拍摄单子陆续落地，他也在各处零散渠道接活。除了模特拍摄，手绘约稿也没有断，白天上课，课余时间几乎全部排满。部分通告赶在晚间，休息时间很少，兼职收入不稳定。”

　　秘书翻了一页。

　　“另外，他近期试了几家商业品牌的平面和外景，镜头条件初审都通过，但最后都没有签下来。有几单原本敲定了，后来被临时替换。对外给到的说法是档期冲突、方案调整。”

　　秘书顿了顿，往下扫过一行备注。

　　“但我们拿到的内部信息，实际原因：对方希望他参与商务应酬与私下饭局，他全部回绝，好几笔谈妥的合作便临时更换了人选。”

　　秘书声音平稳，逐项陈述。

　　程旭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，指尖轻抵桌沿，垂眸听着。神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
　　他本就知道季真倔。他一直在看，也等得起。

　　直到秘书话音微顿，补了一句客观记录。

　　“另外上个月，他通过高校兼职招募，接了师大美术学院一堂课堂静态半身写生模特，时长三小时，已经结单。”

　　短短一句话。

　　办公室的空气骤然冻住。

　　没有风声，没有动静，程旭原本松弛的指节，骤然死死扣住桌沿，指骨泛出冷白。

　　他脸上依旧没表情，没有骤变，没有失态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　　可周身温度瞬间沉到谷底。

　　良久的死寂里，才慢慢浮起他极低的嗓音，平稳得可怕。

　　“再说一遍。”

　　秘书察觉到气氛不对，气息微敛，如实重复了一遍事件经过。

　　每一个字，都像重物砸下来。

　　程旭终于抬眼。

　　眼底没有外放的怒火，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压到底的阴翳与震动。

　　他可以想象那幅画面。

　　安静的画室，无数道目光落下来，落在青年身上，一笔一笔描摹、审视、记录。

　　最窒息的是，季真甘愿吞下这般难堪，独自承压，自始至终，未曾向自己伸过一次手。

　　沉默蔓延得窒息。

　　程旭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，语气依旧冷静克制，听不出起伏，只字字沉定，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。

　　“两件事。”

　　“第一。”

　　“师大那一堂课产出的全部习作，不计成本，尽全部高价回收。学生手上的原稿、私下临摹稿，能收就收净。严禁任何形式存档、外传、留存副本。”

　　秘书提笔记下。

　　程旭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。强硬禁止，治标不治本。堵得住课堂写生，堵不住别的零散野路子，只会逼得季真往更不受管控的暗处去找活。

　　硬碰硬无用，不如为他铺一条体面的新路。

　　“第二，找一家靠谱的模特经纪公司。”

　　“安排正式合约签下季真。不用告知他背后是谁。给的资源全部走公司正规业务渠道，提供体面的商业平面、造型拍摄，酬劳待遇拉高。”

　　不必强令逼迫，只用一条更体面的出路，替代掉那条屈辱的谋生途径。

　　秘书微微一顿：“需要向季真少爷点明我们的关系吗？”

　　“不必。”程旭声音很淡，“公司只当做发掘到一个条件出众的新人。所有往来，全部走正常业务流程。不要泄露我的名字。”

　　他不要季真因为怜悯、因为恩惠向自己低头。

　　他要季真以为，这是属于他自己挣来的机遇，是行业看见他的天赋。

　　秘书应下，拿着记录退了出去。

　　大门轻轻合上，隔绝外界一切声响。

　　偌大的顶层办公室空旷冰冷。

　　程旭坐在原处，长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