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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静物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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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。季真提早一刻钟来到师大教学楼。
画室侧边隔出一间狭小的更衣隔间,窗帘拉得严实。管理员把一卷厚实的深色布幔递给他,便转身离开,隔间里只剩他一人。
狭小隔间里,空气闷得人呼吸发紧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褪去上衣,将布幔牢牢裹住腰胯,系紧。布料粗糙,蹭着皮肤。
隔着薄薄门板,已经能够听见外面画室嘈杂的人声,桌椅挪动,画板磕碰的轻响。
恐惧感顺着脊背往上爬。羞耻沉甸甸压在胸口,几乎要压垮他。有一瞬间,他只想推开门,不顾一切转身逃走。
念头飞快掠过脑海。
如果临阵跑单,会被标记。这份收入不错的兼职渠道,以后就再也不会向他开放。医院的账单,堆积的债务,每一笔都实实在在摆在那里。他昨天夜里已经点下确认。不能走。
他闭了闭眼,压下翻涌的情绪,推开门走出去。
走廊很短,从更衣间到画室门口,只有几步路。他走得很慢。他能听见门里面那些声音——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,画架被挪动的声音,偶尔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他站在画室门口,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推开门。
画室很大,光线从高窗上落下来。十几个画架围成一个半圆,中间留出一块空台子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那些声音停了一下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他看见几张年轻的面孔。有人在看他,目光里带着打量。没有人说话。老师站在台子旁边,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台子不高,但坐上去之后,他比所有人都高。他能看见每一个人的脸。有人低着头削铅笔,有人抬着头看他。有一个女生脸红了,把目光移开了。有一个男生在纸上画了几笔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没有人说话。老师说了句“开始吧”,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响起来。
他按照老师要求的姿势,微微侧过身,一条腿曲起,手搭在膝盖上。他尽量不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浅,肩膀很紧。
他手心浸满冷汗,指节绷得发白,头脑昏沉沉,皮肤每一寸都像在灼烧。无数道目光落在肩背、脖颈、锁骨。羞耻感像潮水,一遍一遍往身上拍打。他几乎想要蜷缩起来。
恍惚之间,他想起槐山君曾经和他说过的话。
当做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只飞鸟。
他指尖悄悄抬起来,轻轻捏了捏耳垂边那颗小小的痣。
眼睛缓缓合上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周遭的喧闹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。
他试着把自己变成一棵树。他站在林子里,有风从枝叶间穿过,有鸟停在他肩上,有人从他的树荫下走过。树不觉得疼,也不觉得羞耻。它只是站在那里。
他感觉到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,是暖的。他感觉到风从他身边过去,是轻的。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,不再是人的窥探,只是游人经过,路过一棵安静的树。
然后他变成一块石头。石头不疼,石头不累,石头只是待在那里。它不需要动,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想任何事。它就那样待着,日复一日。
最后他变成一只飞鸟。他想起槐山君带他飞的感觉,山风从翅膀底下托上来,他冲出窗外,越飞越高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画室——他看见自己还坐在台子上,一动不动。而他已经飞出去了。他飞过教学楼,飞过城市,飞回了槐山。
那三个小时他没有再动过。他的身体留在台子上,姿势一直没有变。下课铃响的时候,老师说了句“可以了”,他才慢慢回神。
他坐在台子上,看了一圈周围的人。他们开始收拾画具,有人在看自己刚画的稿子,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。没有人再看台子上的他。他只是一个模特,一个已经完成了工作的模特。
他从台子上下来,走进更衣间,穿好衣服,拎着包走出隔间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颗痣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傍晚的风穿过楼道,吹得走廊窗户轻响。
他走出教学楼。外面天色已经偏晚,街灯次第亮起。街上人来人往,路人各行其事,没有人知道刚刚三个小时里台子上发生过什么。
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,背包垂在身侧。
季真拎着包,脚步很轻地推开公寓门。
屋内暖光柔和,安静得和往日一样。槐山君依旧靠在沙发上,手里翻着书页,听见动静,抬眼望过来。
不等他开口,季真快步走过去,俯身张开手臂,牢牢抱住了他。
力道很沉,带着一丝奔波后的微喘,是压抑了整日的紧绷骤然落地的依赖。
他把脸埋在槐山君颈间,胸腔轻轻起伏,唇角扬着浅浅的笑,声音轻而哑,带着藏不住的颤。
“我做到了。”
槐山君没有动。他抬起手,放在季真背上。
“我可以。”季真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紧张,“我什么都可以做。”
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低头看着槐山君。他笑了一下,但眼睛是红的。他弯下腰,吻了他。这个吻和之前那次不一样。不再是急的、重的。这次是慢的,但他亲着亲着就开始抖。他退开一点,喘着气,看着槐山君,说:“我今天把自己变成了一棵树。”
槐山君看着他。
“还变成了一块石头。”他又说,“最后变成了一只鸟,飞回来了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在笑,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槐山君伸手,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湿痕。他没有问他在说什么。他只是看着他。
季真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又亲了他。这一次他没有停。他把槐山君按在沙发上,低头看着他。鼻尖蹭过槐山君的下颌,眼底水光未干,笑意浅浅漾着。指尖抚过对方的衣襟,再慢慢抬起来,触碰上温热的脖颈、清晰的锁骨。
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。
没有急切的试探,只有极致的贴合与安放。
他还在笑,但眼泪一直没有干。他一边做一边说:“我可以的。”他说:“我可以赚钱。”他说:“我可以撑住。”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的,但他需要说出来。
槐山君没有接话。他只是抬手,放在季真后颈上,轻轻按着,全程温柔纵容,掌心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摩挲,沉稳、安静,像亘古不变的山林,接住了这只从俗世狼狈归巢的飞鸟。
那天晚上季真哭了很久,也笑了很久。他趴在槐山君身上,脸埋在他肩窝里,呼吸慢慢平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闷闷地说:“我下次还接。”
槐山君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接得住。”季真说。
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隔着玻璃窗温柔流淌,隔绝了世间所有窥探与喧嚣。
最后一丝紧绷彻底消散时,季真微微喘息,靠在槐山君肩头,眼底水光褪去,唇角的笑意淡成安稳的温柔。
他抬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垂,那颗小小的痣,温热依旧。
屋子里很静,只有空调微弱的嗡鸣。
季真没有挪动,就那样靠在槐山君肩头。眼皮半垂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过了许久,沙发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伸手拿过手机,屏幕亮起,页面停在收款记录。指尖在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,停住看了几秒,重新窝回槐山君怀里。
槐山君的手还搭在他背上。
“以后会越来越多。”季真低声说,声音很轻。
槐山君没有应答,只是手臂微微收拢,把他圈得更紧了些。
窗外的路灯投进薄薄一层橘色,落在地板上。
季真后来睡着了。他没有回卧室,就那样靠在槐山君身上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槐山君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季真的脸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,眉头在睡着的时候也微微蹙着。
他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季真耳边那颗痣。那颗痣很小,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他抱着他,坐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