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43、通告 经纪人

　　经纪人打来电话的时候，季真正在画一张商稿。

　　对方说是时仪经纪公司的，在网上看到了他之前拍的一组样片，觉得气质合适，想约他面谈。

　　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，季真敲字回复：麻烦合约文本先发我看看。

　　他实际接活的经历不多，但听过不少圈内传闻。很多邀约嘴上开出很好的条件，到拍摄现场才临时多出很多额外要求。这种事不会落到纸面上，可一旦拒绝对方，就容易被拿合同里的扣款、高额违约金来施压。听得这些案例多了，他不敢相信口头的任何保证，凡事只认白纸黑字。

　　夜里，屋内只亮一盏台灯。

　　桌面摊开打印版合约，他指尖一行行慢慢扫过纸面。没有高额违约金，可以根据学业排档期，可以自主筛选拍摄主题。酬劳比他接过的所有零散单子都高，结算方式也写得清楚。他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，又上网查了时仪，查了法人，查了经营范围。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太顺了。他听了太多圈子里的陷阱，清楚不会有这么毫无破绽的好事。可摆在眼前的合约条款清清楚楚，他又舍不得放弃这样的机会。

　　他犹豫了三四天。每到睡前，他都会重新点开合约，再通读一遍。

　　第五日午后，高端写字楼会客室。

　　落地玻璃滤进温软的天光，时仪经纪的对接人端坐对面，谈吐专业克制。清晰介绍公司业务覆盖面广，配饰、家居、美妆、服饰各类商业平面拍摄均有承接，新人前期会多品类试拍，再根据成片质感定位最优发展方向。

　　全程规矩正式，无半句越界暗示。

　　季真垂眸，指尖轻轻捻过纸页边缘。沉默几秒，提笔落下名字。

　　合约生效后，拍摄通告接踵而来。

　　初期排单很杂，配饰静物、轻家居场景、简约美妆平铺类拍摄，他都逐一尝试。几番试拍之后，团队明显发觉，镜头之下他和成衣的适配度最高。

　　资源开始顺势倾斜，服装Lookbook、品牌成衣棚拍，渐渐成了他的主要工作。

　　这天是一组秋冬新品服装棚拍。

　　摄影棚灯光炽白刺眼，成套成衣轮番更迭。造型师按品牌定式搭配完全套造型，其余模特换衣后便就位定点等候。

　　季真换上新衣，独自站在落地镜前微调。

　　指尖轻抬，将衬衫前摆松松半塞入裤腰，后摆自然垂落，留出让面料呼吸的松弛褶皱。换掉统一配发的厚重白袜，换上自己干净的浅灰薄棉袜，又轻轻扯开一线领口留白，消解成衣的刻板生硬。

　　开拍。

　　软质针织面料，他肩线微塌，体态慵懒松弛，贴合面料的温柔质感；挺括西装剪裁，他脊背顺势舒展，线条利落干净，撑得起版型的利落气韵。

　　一组镜头顺利收工。

　　主设计师抱着速写本走近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　　“听工作人员说，你是美院在读？”

　　季真抬手拂开衣摆褶皱，轻轻点头。

　　“难怪。”设计师笑一声，“大部分模特只配合镜头，你看得懂衣服，抓得住版型气韵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随口闲聊：“同学，以后不考虑往服装造型、设计这边转行吗？太吃天赋了。”

　　这句问话轻轻落下，却在他心底留了痕。

　　往后一段日子，生活被彻底切割成三份。

　　美院课业不能落下，要抽时间去医院探视爸爸，经纪公司的拍摄通告也愈发密集。棚拍、课堂、医院三点来回奔袭。

　　病房里一直是妈妈守着，不需要季真彻夜陪护。可只要没课、拍摄间隙有空，他就会挤时间过去。踏进病房那扇门，他就得敛掉一身疲惫，不在父母面前露出半分窘迫。往往坐一两个小时，又要赶去学校或是奔赴影棚。

　　拍摄大多安排在白天，偶尔遇到转景、多套数的大单子，会拖到傍晚收工。一天被拆成好几截在路上赶路，来回折腾。不少通告互相撞了档期，哪怕报酬优厚，他也只能婉言推掉。好在合约条款写得明白，经纪人虽有惋惜，并不会强迫他接下。

　　通告占满了大部分精力，实在挤不出多余空隙，从前那些零散私活，画室写生模特、零散接的画稿，他便陆续推干净了。

　　又是一日，棚拍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。季真卸完妆，裹着一身夜色坐上地铁。

　　车厢微微摇晃，车窗映出他模糊的影子，隧道里只有零星冷光一闪而过。

　　他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，眼神放空，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什么也不去想，也想不清楚。

　　回到住处时，整栋楼只剩零星灯火。

　　推门而入，屋内暖光融融。槐山君坐在沙发上，安静等候。

　　季真简单冲澡，湿发滴落细碎水珠。

　　他没有开口，不提拍摄，不提学校，也不提病房里强装出来的轻松。那些零零碎碎磨人的感受，太多、太杂，根本整理不成可以说出口的话。有些疲惫，是说不出来的。

　　他一步步走过去，迈上沙发，跨坐在槐山君腿上，俯身缠上去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，双腿环住他的腰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他抱得很紧，像是怕松手就会掉下去。湿发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，落在槐山君的肩上、颈侧。槐山君没有动。

　　没有质问，没有哭诉，没有长篇的倾诉。他连把委屈组织成语言的力气，已经被日复一日的消耗抽干。只是把绷了许久的身体交付过去。

　　所有那些无法言说的细碎重压，只以身体的方式释放。没有激烈的爆发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松弛。

　　槐山君的手从他后脑移到背上，又移到腰上，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
　　屋内只剩浅浅起伏的呼吸。

　　事毕之后，季真侧靠着，半阖着眼，神色是空茫的。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讲。

　　槐山君也不追问，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背，只是安静陪着。

　　窗外城市灯火遥遥浮起。拍摄、课业、医院探视，一堆事情悬在即将到来的明天。什么困境都没有被解决。他仅仅是在此刻，不必再硬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