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40、退路 夜里的

　　夜里的公寓很静。

　　屋内只开书桌一盏小灯。

　　季真把从前浏览过的兼职页面，一条一条重新翻出来。

　　展会协助、门店促销、派发传单、餐饮店小时工。

　　屏幕上跳出来的时薪，都很低。

　　换作从前，这些页面他扫一眼便会划走。现在他一页页读，把招工要求、结算方式仔细看完。

　　医院的开销没有一天停下。父亲后续康复是看不见底的数目。再微薄的收入，也得从头开始攒。

　　他注册账号，填好个人信息，挨个投递出去。

　　不挑辛苦，不挑场面，只要能按时结钱，他全都投。

　　投递完毕，他点开绘画接单平台。后台只有几单价钱低廉的小活。简单头像、壁纸草图，需求琐碎。

　　他打开数位板。屏幕冷光落在脸上。

　　一画就到深夜。

　　甲方的消息不断弹出来。

　　“色调不对。”

　　“线条再柔和些。”

　　“这版不行，重新改。”

　　他不争执，删掉图层重来。改完被驳回，再继续调。

　　槐山君从卧室走出来，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。没有问他在画什么，也没有问这一单能挣多少钱。只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桌角。

　　季真没有回头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，而后握着笔，继续画。

　　几轮来回折腾，一单结束，到账只有几十块。

　　数字躺在账户余额里，少得可怜。

　　接下来的一周，日子被拆得支离破碎。

　　学校课程不能落下。课余时间，他跑面试，跑临时打杂。大部分投递石沉大海。偶尔接到的零活，耗上一整天，到手也没有多少。

　　余额涨得极慢，可要花出去的钱，一笔接一笔。

　　四处碰壁之后，他点开通讯录，找到简一凡的名字。

　　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，才按下拨号。

　　电话接通，传来简一凡惯常轻快的声音。

　　“喂，季真？”

　　“问你个事。”季真声音平稳，“有没有服装模特的活可以介绍，平面、拍摄都行。”

　　听筒那头安静一瞬。

　　简一凡的语气明显变了，带着错愕：“模特？你？之前多少摄影找你，你全都推了。怎么突然想做这个？”

　　季真沉默片刻，直白坦然。

　　“家里出事。我爸脑出血住院，生意垮了，欠了债。我需要赚钱。”

　　听筒里彻底没了声音。

　　过了好几秒，简一凡的声音沉下来，不再玩笑。

　　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你的外形条件本来就占优势，只是从前用不着走这条路。我去问问已经工作的学长学姐，还有相熟的服装工作室。但模特档期不是说有就有，得等机会。”

　　“麻烦你。”季真说。

　　简一凡的电话，三天后打来。

　　“有个工作室拍lookbook，缺平面模特，你条件绝对合适，来试试。”

　　季真立刻赶去城东的工作室。场地不大，四处堆满衣架与布料，棚内布景简单干净。摄影师让他换了两套基础成衣，站在白墙前取景拍摄。

　　那天拍摄格外顺利。摄影师不停夸赞他身形比例优越，体态干净舒展，原生镜头感极好，成片几乎无需后期微调。

　　拍摄结束，工作室结了现金信封，酬劳远比零散画稿丰厚。

　　那之后，简一凡又陆续介绍过几次活计。服装品牌样片、学生毕业设计创作、电商店铺平铺穿搭，类型杂而零散。

　　活计极不稳定，有时一周两三单，有时整月空档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季真每一次都认真对待，当成正经工作完成。

　　可这类零散外快，只能补贴零碎开支。面对持续叠加的住院费用与积压债务，终究杯水车薪，撑不起缺口。

　　为了稳住收入，季真只能挤尽课余时间，自主投递各类商业模特试镜。

　　他原本心存期许，以为凭自身外形底子与镜头适配度，只要踏实配合、勤恳做事，总能谋得一条安稳的出路。

　　真正踏入圈内，才懂现实残酷。

　　无公司挂靠、无前辈托底、无人撑腰的新人，步步皆是被动与磋磨。

　　某次品牌外景试镜，现场统筹第一眼对他条件很满意，当场敲定留用。

　　收工结束，人散场静，对方却刻意留他到最后。

　　走廊灯光昏暗，领队靠着墙，语气随意却带着明确的暗示。

　　“你条件难得，我手里有长期商单，比这种散活稳太多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季真身上，分寸拿捏得暧昧又老道。

　　“年轻人想往上走得快，得懂事、会来事。晚上这边有局，跟我们一起坐坐，以后资源我优先给你。”

　　季真站在原地，听得懂那层没说透的交易。

　　他轻声拒绝了。

　　对方脸色瞬间淡下去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第二天通告临时变更，他被莫名替换。原本敲定的档期，换成了别人。

　　还有一次室内商业拍摄，他全程状态稳定，走位、表情、节奏都到位，成片干净利落。

　　可选片的外聘导演反复翻着屏幕，刻意挑刺，字字刁钻。

　　“肩线太僵，气质太冷，撑不起商业氛围。”

　　“不上镜，太寡淡，没有商业价值。”

　　明明前几批新人条件远不如他，却顺利过审。

　　唯独他，被当众挑剔身形气质，最后直接压价大半，语气带着明示的敲打。

　　“想接也行，工时减半、酬劳砍半。愿意就留下，不愿意就走人。”

　　圈子里不成文的规矩，直白又残酷。

　　听话、妥协、应酬，才有活路。

　　不肯低头、不愿顺水人情、不接私下交易，哪怕条件再好，也没人愿意给稳定资源。

　　几次碰壁下来，季真彻底摸清门路。

　　体面稳定的商业商单，永远轮不到他。

　　落到他手里的，只剩辛苦、廉价、没人争抢、纯靠体力熬时间的零散活计。

　　债务不等人，开销日日堆叠。

　　他翻遍所有兼职渠道，在本地兼职板块闲逛，刷到师大美术学院对外教学写生模特的招募入口。

　　这不是他就读的美院。报名前他特意核对过院校名称，刻意避开本校。

　　学院统一管理的校内模特储备库，登记入库后，有专业课需要时会安排派单。课时酬劳，比他目前找的所有零工都高出一大截。

　　他盯着页面看了许久。

　　最后点进报名通道，逐项填资料，上传素颜和体态照片。页面可选择承接的写生尺度，□□、半身可供勾选。

　　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，最终只勾选了半身写生。

　　提交申请。

　　提交之后没有立刻反馈。

　　他照旧接零碎画稿，接简一凡介绍过来的单子，一边干活一边等审核结果。

　　几天后通知过来，初审通过，他被录入校内模特储备库。

　　但入库不等于马上就有工作，只是留在名单里等待排课。

　　又隔一日。夜色漫进公寓，手机弹出平台消息。

　　次日上午，师大美术学院低年级，半身人体写生课堂，临时空缺一个模特。三小时课时，课堂教学用途。询问是否可以接单。

　　季真坐在书桌前，目光停在屏幕那行字上。

　　槐山君靠在沙发上翻书，书页轻轻翻动。

　　季真回头望了一眼。槐山君垂着眼，沉浸在书页里，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。

　　他转回头，重新看向手机屏幕。

　　他心里清楚，这种临时补位的单子，容不得反复斟酌，稍一迟疑，机会就会落到别人手上。

　　只犹豫了两秒。

　　他点下确认接单。

　　他没有告诉槐山君，自己接下的是什么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