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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欠 天光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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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透过病房窄窗,薄薄铺落一地浅白,驱散了昨夜积滞的寒凉。
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,却不再让人觉得压迫窒息。一夜安稳度过,危重的喧嚣彻底褪去,只剩一室沉静的生机。
季真趴在床边,手肘抵着被褥,眉眼间还压着深重的倦意。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浅浅眯了片刻。
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。
先是眼睫轻轻抖了抖,紧接着是被褥轻微的摩挲。
季真几乎是瞬间睁眼。
他抬眸的一瞬,正对上爸爸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那双沉寂了数日的眼,起初浑浊涣散,慢慢聚起一点微弱的焦距,艰难落在床边母子身上。
妈妈身子猛地一僵,几秒后,克制不住地前倾身体,声音沙哑得发颤:“老季?”
爸爸的眼珠缓慢转动,气息虚弱微弱,胸口浅浅起伏。他动了动嘴唇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的声音破碎又含糊。
“……你们。”
只有两个字,咬得艰难,却足够清晰。
悬了整整四天的心,在这一刻轰然落地。
妈妈紧绷的肩膀骤然塌下来,眼底憋了数日的湿意翻涌,却不敢哭出声,怕惊扰刚醒的人,只死死抿着唇,指尖紧紧攥住爸爸微凉的手背。
季真反应过来,伸手按下了病床边的呼叫铃。
护士很快推门进来,看到病人已经苏醒,立刻简单查看状态,转身出去通知值班医生。
不多时,值班医生带着一名护士快步走进病房。
细致检查完瞳孔、血压与各项监护数据,医生翻着病历本,语气平稳客观:“危险期熬过去了,脑水肿峰值已经回落,生命体征彻底稳住,暂时没有生命危险。”
母子二人静静听着,不敢打断。
“但是脑部出血造成的损伤是不可逆的。”医生抬眼,语气郑重,“目前右侧肢体肌力偏弱,活动受限,语言功能也受影响,现在能简单吐字,后续说话、行动都需要长期康复。发病后的前三个月是黄金恢复期。”
“接下来要以康复训练为主,我们这边急诊床位紧张,不适合长期住院做康复。条件允许的话,建议尽早转到神经康复专科接受系统治疗,尽可能减轻后遗症,争取以后能够生活自理。”
几句话,把劫后余生的轻松,轻轻压回实处。
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,带着护士轻步离开。
病房重归安静。
爸爸躺着,呼吸依旧浅弱,眼神却清明了许多。他缓慢看向季真,目光落在少年眼底浓重的青黑、憔悴苍白的脸上。
他费力抬起尚且灵活的左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季真的手背。
停顿许久,气息断断续续,带着沉沉的愧疚与疼惜:
“真真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“家里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短短两句话,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
季真站在床边,喉口瞬间死死哽住。
连日熬夜陪护的疲惫、目睹家道崩塌的茫然、深夜独自崩溃的委屈、一夜被迫长大的重压,所有藏好的情绪,在爸爸这句虚弱的道歉里,全数翻涌上来。
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,蓄满眼底。
他垂着眼,睫羽剧烈轻颤,死死咬住后槽牙,硬生生把所有眼泪都憋了回去。
他已经不能再哭了。
几秒后,季真轻轻摇头,声音稳得很,听不出半分哽咽:“不辛苦。爸,你好好养着就行。”
爸爸看着他,眼底覆满无力与愧疚,却再也没力气多说一字。
病房里重归安静。爸爸耗完那一点精神,又浅浅阖上眼休息。
屋内另外两张病床,传来低低的交谈与仪器微弱的声响。
季真站在床边,心绪纷乱,兜里的手机震了震。
屏幕上跳出来程旭的名字。
他怕通话声音吵到同病房的其他人,轻轻放轻脚步,掀开门帘,走到门外走廊,才按下接听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程旭的声音平稳清晰:“季真,我已经到医院住院部了,过来看看季叔叔,病房号是多少?”
季真声音压得很低:“三零七。”
“好,我现在上楼。”
挂断电话。
季真就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等着。
没几分钟,程旭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,深色外套,手里提着果篮。看见季真,脚步稍快几步。
“还劳你特意过来。”季真开口。
“应该的。”程旭点点头,目光看向虚掩的病房门,低声问,“现在里面方便进去吗?”
“可以,刚检查完,就是屋里还有别的病人,我们小声一点。”
季真伸手,轻轻撩开病房门帘,侧身,示意程旭先进。
两人放轻脚步一同走入病房。
跨进门的那一刻,程旭目光快速扫过拥挤的病房,隔断帘半拉,三张病床挨得很近,空气中混杂消毒水与各色药味。他下颌极不易察地微收了一下,那一点异样转瞬即逝,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,旁人几乎捕捉不到。
妈妈看见他们进来,微微一怔,连忙收敛脸上的倦容。
程旭先把果篮放到床头柜空余的角落,视线落向床上闭着眼休养的季爸爸,才低声开口:
“阿姨。我过来探望一下季叔,叔叔今天状态怎么样?”
妈妈嗓音还带着疲惫,压着音量回话:
“小程有心了。你季叔叔刚刚醒过来一小会儿,说了两句话,体力跟不上,又睡过去了。医生刚来过,说危险期算是过去了。”
听到这话,程旭眉峰微松,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宽慰,接着低声追问起医生给出的后续方案。
片刻后他起身,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尽头拨通一通电话。
通话很短。
挂了电话折返,他神色依旧平静,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。
“叔叔这个阶段,康复更重要。这家医院急诊尚可,康复条件一般。”
他看向季真和站在一旁的季妈妈。
“我认识一位神经康复专科的主任,刚才联系了那边院方,确定了有床位,可以转院。”
季真看着他。
“转院的事我来安排。救护车、床位、对接医生,都不用你们操心。”程旭说得极轻,“费用你们暂时别管。我跟那边打过招呼,先治,后面再说。”
季真张了张嘴。
刚起一个字音,就被程旭平稳截断。
“两家多年的交情。”他口吻端正,坦荡体面,避开所有施舍的意味,“现在搭把手,是应该的。”
他稍停,视线落回季真脸上。
语气平直,没有逼迫,没有施压,只是陈述事实。
“季真,你不会拿叔叔的健康冒险吧。”
走廊安静。
窗外天光灰蒙蒙,楼宇层层堆叠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季真静立数秒,转头看向妈妈。
妈妈嘴唇微动,却终究没有应声,她望着季真,眼底藏着不忍。
季真与她对视片刻。
他没再开口推辞,微微颔首。
“好。”
程旭淡淡点头。
“我去安排。”
程旭准备离开的时候,季真说:“我送你。”
两人一同走到医院楼下。
风掠过台阶,吹起衣角。
季真停下脚步,看着程旭,声音低而清晰。
“程旭,谢谢你。”
他直视对方,字句笃定。
“但这些,我将来都会还你。算我欠你的。”
程旭闻言,沉默两秒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。
他看着眼前骤然被现实压得沉稳克制的青年,语气放轻。
“行。”
没有反驳,没有轻看他的承诺。
只淡淡叮嘱一句。
“但你别把自己逼太紧,注意休息。转院所有流程我会全部落实,你不用分心。”
说完,程旭抬步离开。
季真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,肩背绷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