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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廊灯 厚厚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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厚厚一叠回执捏在手里,季真轻轻推开门回到病房。
病房内药液滴答作响,爸爸依旧陷在浅昏迷里,眼皮偶尔微微颤动,始终没有清醒过来。
妈妈见他回来,神色疲惫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真真,送你爸爸来的时候太急,换洗衣物和日用品都没拿,你跑一趟回去拿好不好。”
季真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独自离开医院,连夜赶回从前的家。
推开家门,一股冷清扑面而来。屋子还是熟悉的格局,可处处透着不一样。好些摆件、墙上从前挂的画作已经不见,部分柜子柜门敞开,不少器物已经搬空。往日总是忙前忙后的福伯,已经不在宅子里,整栋大房子安安静静,听不见半点人声。
偌大的房子,冷清得近乎空旷。
季真径直走进卧室,翻找需要的衣物。指尖触到空荡荡的柜格,之前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,在此刻沉沉压上心头。他快速收拾好要带的东西,拎起布袋,没有多做停留,又连夜折返医院。
回到住院楼时已经很晚。
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份简餐,拎着温热的盒饭走回病房。
他把一份盒饭递到妈妈面前。
“吃一点吧。”季真声音压得很低。
妈妈靠在椅背上,目光始终落在病床的方向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完全没有胃口。
“妈。”季真蹲下身,视线放得和她平齐,“为了我,也为了爸爸,你多少要吃一点,你得撑住。”
沉默片刻,妈妈伸手接过盒饭,却并没有拆开。
“出去坐一会儿吧。”她低声说道。
二人轻轻带上病房门,走到外面走廊,在靠墙的长塑料凳上并排坐下。两份盒饭搁在凳子中间,饭菜的温度在夜风里一点点消散。
周遭人来人往,脚步声混杂着仪器微弱的声响。
季真沉默一阵,终究还是先开了口。
“刚才我回去,家里……变了好多。福伯也不在。”
妈妈肩头微微垮下来,长久积攒的紧绷终于崩开,眼泪无声漫上眼眶。
她望着走廊远处晃动的人影,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早就撑不住了。去年下半年,你爸爸生意就出了大问题,资金链断了,外面欠了不少债。不少项目接连出问题,回款收不回来,窟窿越滚越大。这些事我全都清楚,只是我们俩商量好,刻意瞒着你。”
“他天天出去求人周转,整日整夜在外奔波,家里还硬撑着从前的样子。”
“为你办生日宴、过年不停应酬请客,看着热热闹闹,不全是享乐。是你爸爸在四处维系圈内旧情,想求朋友搭把手,把难关渡过去。”
“也是那个时候,我们动了心思撮合你和程旭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自己冰凉的手背,“程家根基稳,若是能成,往后至少能护你一安稳。”
“可那次摊牌,你态度那么坚决。”妈妈声音低下去,“看你那样痛苦,我们也明白,不能再逼你。之后便不再提这件事。”
“后来你的副卡被冻结,那时候局面就已经很糟。我们还是选择瞒着你,总抱着一点侥幸,盼着能熬过去。”
“几处房产和几辆车子,家里那些摆设、字画,该变卖的,陆陆续续都悄悄处理掉了。福伯他们,节后就遣散离开了。”
她抬手蹭了下眼角。
“我们都以为还能扛一扛,没想到,他身体先垮了。”
季真坐在一旁,指尖无意识攥紧裤料,安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之前一桩桩说不清来由的不安,此刻全部有了落点。凳面上的盒饭早已彻底凉透。
夜色深沉,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走廊彻底安静下来,喧闹散尽,只剩一排排惨白的顶灯冷冷铺着地面。
偶尔有护士轻步巡房,远处传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,轻浅一动,又落回无边的静里。
母子二人并肩坐着,长久没有说话。
所有藏了大半年的秘密、隐忍、煎熬,全部摊开在这安静的夜色里。没有争吵,没有哭诉,只剩沉沉的疲惫与落定的茫然。
妈妈垂着眼睑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眉眼间尽是枯槁的倦意,连坐着都微微发颤。
季真安静坐了许久。
他侧头看着妈妈憔悴蜡黄的脸,看着她疏于打理的眉眼、鬓边冒出来的白发,心口沉甸甸往下坠。
原来那些他看不懂的紧绷、莫名的变故、父母刻意的周全,全是替他挡住的风雨。
良久,季真压低声音,轻轻开口,语气安稳又笃定。
“妈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妈妈微微抬眼,眼神浑浊疲惫。
“这边我守着。”季真接着说,声音很轻,却没有半分退让,“你熬了这么久,一刻都没合眼。今晚我在这陪爸爸,你回家好好睡一觉。”
妈妈喉间哽了哽,想说不用,却连开口的力气都耗尽了。
季真抬手,轻轻扶了扶她的手臂,温柔又坚定。
“没事的,会有办法的。”
“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“以后家里的事,我也能帮忙想办法,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。”
夜里清冷的廊灯下,青年的声音干净又沉稳。
妈妈眼眶瞬间泛红,强忍的酸涩翻涌上来,她轻轻点头,声音沙哑微弱:“……好。”
紧绷了一整年的神经,在这一刻,终于稍稍松弛。
季真起身,捡起凳上早已凉透的盒饭。又抬手帮妈妈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与衣襟,细致又稳妥。
“我去热一热饭,吃完饭,送你到楼下打车。”
十点的住院长廊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冷白灯光一路铺向寂静的尽头。
季真站在空旷的走廊里,身后是沉沉昏睡的病房,身前是骤然压落、再也躲不开的现实。
送妈妈上车,看着车子汇入夜色开走,季真转身走回住院楼。
他慢慢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。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,一点光亮都望不见。他撑住冰凉的窗台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没有哭声,只有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。
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冲了出来,就这么安安静静哭了一阵。
过了片刻,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湿痕,把所有情绪尽数收拢。
再抬眼时,脸上看不出方才哭过的痕迹。
他转身走回病房,轻轻推开门,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,神色沉静,一如方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