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33、摊牌 季真拎

　　季真拎着背包踏上楼梯，走进卧室，反手锁上门。
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点开视频通话。

　　接通之后，手机画面里映出公寓客厅，茶几、沙发和窗外的树清清楚楚，不见人影。

　　“槐山君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很近，像坐在他旁边。

　　季真笑了一下，把手机举起来，对着自己的脸。

　　“能看见我吧？”

　　槐山君的声音平稳传出来：“嗯。到家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季真靠在书桌边，声音放轻，“刚进房间。”

　　“才分开就想你了。”安静片刻，季真低声开口，“可是不公平，你可以看到我，我却看不到你。”

　　槐山君的声音顿了顿，缓缓应答。

　　“我在。”

　　季真把手机举起来，慢慢转了一圈。

　　“你看，这是我房间。”

　　屏幕里映出他的书桌、书架、床，还有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小绿植。他把镜头转向衣柜，又转向床头柜。

　　“这张照片是我小时候。”他把手机凑近床头柜上那个相框。照片里他大概四五岁，穿着一件红色小毛衣，站在院子里，笑得很开心。

　　“可爱吧？”

　　槐山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：“嗯。”

　　季真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拿回来，翻过身趴在床上。他伸手够到床头那个旧玩偶，是一只灰色的兔子，耳朵已经磨得发白，一只眼睛的线也松了。

　　“这个叫灰灰。”他把兔子举到镜头前，“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。晚上必须抱着它才能睡着。”

　　他抱着兔子，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。手机搁在枕头旁边，屏幕亮着，画面里是那间安静的公寓。茶几，沙发，窗外的树。没有人。

　　他指尖摩挲玩偶的耳朵，声音轻了些。

　　“家里爸妈都不在。这次回来总感觉哪里怪怪的，没什么年味。”

　　槐山君问：“年味？年是什么味道？”

　　季真笑出声：“就是热闹，到处布置得红红火火，人来人往的。”

　　那边没有接话。

　　“槐山君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可以一直挂着视频吗？只要回到房间里就挂着。这样不论我做什么，我们都在一起，就像没分开一样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季真在床上躺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来什么，坐起来。

　　“对了，我还有幅画没画完。我现在就画，你不要挂掉视频。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

　　他从床脚拖过画袋，把速写本和笔拿出来，盘腿坐在床上。他把手机支在枕头旁边，调好角度，然后低下头，开始画。

　　手机屏幕亮着，画面里是那间安静的公寓。他画一会儿，抬头看一眼屏幕，又低下头继续画。那边没有声音，但他知道他在。

　　一夜过去。

　　季真醒来时，窗外日光落进房间。手机依旧支在枕头边，视频通话早已断开。

　　他下楼的时候，妈妈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。她抬起头看见他，放下手机。

　　她走过来，伸手抱了抱他。

　　“真真，妈妈想你了。”她松开手，看着他，“对不住，最近太忙，顾不上你。”

　　季真愣了一下。妈妈以前也忙，但很少这样。他说：“没事。”

　　“来吃早餐。”妈妈拉着他的手腕往餐桌走，“我特地让他们给你做了你爱吃的。”

　　餐桌上摆着一碗小馄饨，旁边放着一碟醋。妈妈把碗推到他面前：“你从小就爱吃这个，每次都能吃两碗。”

　　季真坐下来，拿起勺子。他低头吃了一口。馄饨还是那个味道，皮薄馅细，汤是骨头熬的。妈妈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吃，没有再说话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：“年后有挺多饭局要走，你爸那边有些朋友得去拜年，你得跟着一起去。”

　　季真点了一下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整个寒假，各式各样的宴席一场接着一场。爸妈带着季真赴宴，程旭常常在场。两家长辈心照不宣，总会有意留出空档，叫他们单独待一会儿。席间的打趣越来越直白，所有人都觉得两人相配，是安稳妥当的选择。

　　季真始终沉默忍耐。善意的安排层层叠叠裹上来，没有尖锐的争吵，却一刻不停。

　　这天晚宴散去回到家，客厅只剩下季真和爸妈。妈妈还在说起下次聚会，安排他们一同出门走走。

　　长久积攒的情绪终于绷不住。

　　季真抬眼，声音微微发颤，压了一整个寒假的委屈全部涌上来。

　　“我不喜欢程旭。”

　　他音量抬高，眼底泛着红。

　　“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刻意安排我们见面，不要再撮合了？从头到尾，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，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。”

　　他胸口起伏，语气带着克制的哽咽。

　　“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你们从来不会逼我。”

　　爸妈都愣住，对视一眼，一言不发。客厅里静得发沉。

　　季真站起身。

　　“真真。”妈妈出声喊他。

　　季真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应声，径直走出客厅。上楼，进卧室，门被重重甩上。

　　他扑到床上，脸埋进枕头里。胸腔里的情绪翻涌，闷在柔软的布料间。

　　缓了许久，他才摸出手机，拨通视频。

　　通话很快接通。屏幕里依旧是那间公寓，茶几、沙发、窗外的树，空无人影。

　　“槐山君。”季真低声叫他。

　　“我在。”槐山君的声音传来，“季真，你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。有点不开心，跟爸妈吵了一架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吵架？”

　　季真闷在枕头里，声音含糊。

　　“他们变了。他们不爱我了。”

　　槐山君没有接话。

　　季真顿了顿，轻声问：“槐山君，你以后会变吗？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槐山君的声音忽然同时响起：“季真，有人来了。”

　　季真猛地回过头。门已经开了，他妈妈站在门口。

　　手机屏幕亮着，画面空空，方才那道男声还留在空气里。妈妈心头轻轻一跳。

　　季真飞快抬手挂断通话，把手机往身侧一收。

　　“妈，你进来怎么不敲门。”

　　妈妈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，放到床头。

　　“抱歉。我太担心你，忘了敲门。”

　　她坐到床边，安静片刻才开口。

　　“真真，我和你爸爸反省过了，是我们不对，跟你道歉。

　　我们心里太急。小程人优秀稳重，程伯伯也喜欢你，程旭更是。把你托付给他，我们放心。”

　　她停顿下来，看着季真。

　　“只是我们没考虑你的感受，没有问过你的想法。是我们自以为是，自作主张。”

　　季真垂着眼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妈妈顿了顿，继续开口。

　　“真真，爸爸妈妈是希望有一个可靠的人，像我们一样爱你、宠你。”

　　季真摇摇头，声音发闷。

　　“可是我不喜欢程旭。和他在一起，我不会开心的。”

　　他沉默片刻，又低声说：“我长大了，不用别人宠着我。再说，有爸爸妈妈在就够了。”

　　妈妈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爸爸妈妈会老去，没有办法一直陪着你、宠着你的。”

　　“才不会。”季真抬眼看她，带着一点固执，“爸妈会一直陪着我。将来换我守着你们。”

　　妈妈伸手，摸了摸他的头发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“对，真真长大了……爸爸妈妈也会竭尽所能陪着你。”

　　季真垂着眼，没有再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