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31、来电 期末那

　　期末那阵子，季真几乎天天泡在画室。

　　油画创作课要交一张大画，材料研究课要交一组小稿，还有两门理论课的论文要写。他每天早上出门赶稿，晚上回到公寓接着画，手上沾着洗不干净的颜料，衣服上总有松节油淡淡的味道。槐山君坐在沙发那头，不催他，也不说话。他画累了，往后一靠，闭着眼揉脖子，槐山君就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，把手放在他肩上。掌心贴着衣料，一股清润的凉意漫开，绷紧的肩背酸胀，慢慢松下去。

　　有一天晚上他画到很晚，抬起头，看见槐山君还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书，目光落在虚空，并没有在看。季真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去休息一会吧。”

　　槐山君没有动。他安静看了他片刻，起身走进卧室。过了一会儿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，搭在季真腿上。然后坐回沙发，重新拿起书。

　　季真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，没有说什么，继续动笔。

　　创作稿、小稿、论文陆续提交，评图观摩结束，课程才算收尾。

　　那天他走出教学楼，掏出手机。本来打算发消息告诉槐山君，都结束了。先看见妈妈发来一条简短消息：“快放假了吧？”

　　他站在教学楼门口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回复。把手机收起来，往公寓走去。

　　接下来几天，他一直在想怎么回复。他不想太早回去。他想跟槐山君多待几天。他打算跟妈妈说学校还有点事，晚几天回。

　　他以为她会再打电话来催。她没有。

　　季真没有收到新消息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宿舍里陆续有人收拾画板画筒，订票离校。没人催他动身，一点侥幸慢慢浮上来。或许家里太忙，顾不上他，他可以多留一阵。

　　转眼离过年只剩三天。季真靠在槐山君肩头，低声开口。

　　“快要过年了，我怕是得回家了。”

　　槐山君应一声：“嗯。过年要做什么？”

　　季真想了想：“应酬，参加各种宴席，拜年，一大堆。很多人，很热闹。”

　　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不过我觉得没什么意思。大概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。”

　　槐山君安静听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：“放炮吗？”

　　季真愣了一下：“你是说鞭炮和烟花吗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见过？”

　　“山下镇里有。”

　　季真靠在他肩上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槐山君站在镇子外面，看着远处的人放烟花。他见过，但他没有参与过。

　　“现在城里都不让大家私自放了。”季真说，“安静很多。不过会有一些官方的烟花，在固定的地方放。”

　　他侧过头看槐山君：“你喜欢吗？”

　　槐山君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好看。但是吵。生灵们不喜欢。”

　　季真笑了。他把脸埋在他肩上，抱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槐山君，你一个人在这里，好孤单怎么办。”

　　槐山君没有回答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不孤单。”

　　季真抬起头看他。

　　“有录影。”

　　季真愣了一下，然后想起来。是那段录影。他对着镜头说“槐山君，今天记得想我了吗”。那段视频一直在槐山君手机里。

　　他笑了一下，鼻子有点酸。他把脸又埋回去，闷闷地说：“那我经常跟你电话和视频好不好。你可以看到我。”

　　槐山君说：“好。”

　　说完抬起手，放在季真背上。季真闭着眼，把脸埋在他肩上，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靠了一会儿。

　　手机响了。

　　季真睁开眼，拿起手机，看见是妈妈的电话。他按下接听，把听筒贴到耳边。

　　“真真，对不住。这段日子家里事堆太多，一直忙，都顾不上你。”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，带着一点疲惫，“你在学校还好吧？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季真说，“在学校多待几天，挺自在的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妈妈停了一下，说，“你爸爸这边生意忙得脚不沾地，到处跑。家里的车也都派出去办事了。”

　　妈妈顿了顿：“刚好今天碰到你程伯伯，说程旭明天返程，可以顺路捎上你。程伯伯主动提的，把你交给程旭，我也放心，我就应下来了。”

　　季真指尖捏紧手机，声音沉下来：“车子不方便，跟我说一声就行。我自己总有办法回去，何必麻烦别人。”

　　“一个人路上不方便，也不安全。”妈妈耐心劝他，“两家这么多年交情了，程旭稳重热心，搭一段顺风车而已，不算麻烦，省得你来回折腾。”

　　“我可以坐高铁。”季真说。

　　“还要转站、拎行李，多麻烦。就这么定好了，程旭明天上午去接你。”妈妈语气软，但没有商量余地，听筒那边隐约传来人声，“这边还有事，不多说了，记得收拾行李，明天见。”

　　没等季真再回话，电话挂断。

　　听筒里只剩忙音。季真慢慢放下手机，指尖还绷着。他侧过头看向槐山君。屋子里依旧安静，窗外的风还在擦着玻璃。

　　“明天就要走了。”季真低声说。

　　槐山君望着他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
　　季真靠回去，头重新落回槐山君肩头。这一回，安静里多了重量。槐山君微微偏下头，唇轻轻碰过他的额角。气息落在季真的发顶，很慢。谁都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