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29、夜车 宴会慢

　　宴会慢慢散了，客人走得七七八八。季真父母还在陪着几位生意上的贵客说话。

　　季真看了一眼手机，已经快十点了。他站起来，跟妈妈说：“我得回S市了，明天上午有课。”

　　妈妈愣了一下：“这么晚了还回去？”

　　“明天早上第一节，老师点名。”

　　他爸在旁边皱了皱眉，叫来管家问了一句。管家说家里的车都派出去了，今晚有几个外地客人要赶飞机，车子全都安排走了。

　　他爸说：“那要不你明天早上再走，我让人送你。”

　　季真想了想说，“派出去的车几点回来，我等等。”

　　他妈妈正要再说什么，旁边有人走了过来。

　　“叔叔阿姨，我正好也要连夜回S市，明天早上有个会。”程旭站在几步外，语气很自然，“顺路带季真一段就行。”

　　季真看了他一眼。他不想坐他的车。可扫了眼时间，又想起槐山君还在等他。他站在原地，犹豫了一下。

　　他妈妈已经接上话：“那太好了，麻烦你了，小程。”

　　他爸也点了下头：“路上慢点。”

　　季真没法再推，低声道：“那麻烦你了。”

　　程旭点了点头：“不麻烦。”

　　程旭家的车停在门口。司机下来给程旭开了车门，程旭没有先上，侧身让季真先进去。季真弯腰坐进车里，挑了后座靠窗的位置。程旭跟着上车，坐在他身侧。车内开着暖气，静悄悄的。

　　季真掏出手机，给槐山君发消息：“在路上了，晚一点到。”

　　发完，他没有收起手机，时不时按亮屏幕看一眼。直到屏幕跳出槐山君的回复：好。

　　他才锁屏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　　车子缓缓驶离别墅，开上高速。车厢里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持续的低响。

　　程旭侧过头看他：“是男朋友吗？”

　　季真猛地抬眼，诧异地看向程旭。

　　“可以不用回答。”程旭淡淡一笑，眼尾松了些，“我只是好奇，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
　　季真没有开口，视线落向窗外飞速掠过去的树影。

　　静了一小会儿。

　　程旭才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可能不知道，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。”

　　“羡慕我？”季真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程旭望着前方流动的车灯，“你是我见过这个圈子里，还能保留自我的最纯粹的人。叔叔阿姨很爱你，把你保护得很好。”

　　季真沉默片刻，轻轻应一声：“嗯，他们确实很爱我。”

　　窗外远处零星灯火，一闪而过。

　　“其实，我小时候也爱画画。”程旭说。

　　季真转头看他：“你吗？看不出来。”

　　程旭笑了，肩膀微微松下来。“没有天赋，只是喜欢乱画。我没那么幸运，不被允许‘玩物丧志’。很早就被规划好了路线。所以羡慕你，可以做自己热爱的事。

　　“你身上有一种鲜活，不像我们，死气沉沉。”

　　季真没有接话，重新望向车窗外面。黑暗裹着点点星光，向后不断退去。

　　说完，程旭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
　　车内安静了片刻，只有引擎微弱的嗡鸣。他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小锦盒，轻轻放在中间的座位上。

　　“生日礼物。准备了两份，一份交给管家，和别的贺礼放一起，是走场面的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。

　　“这份，想亲自给你。”

　　季真看了一眼锦盒，没有伸手接。

　　“不贵重。一方闲章，偶然得来，觉得适合你。”

　　季真顿了顿，伸手把锦盒拿过来，指尖勾住盒边，慢慢掀开盒盖。

　　章料是浅灰的青田石，个头小巧，印面刻着两个字：观野。刀痕疏朗，没有刻意雕琢的工整。

　　他指尖轻轻擦过石面微凉的肌理。
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
　　程旭看着他，声音放得很轻，一句一顿。

　　“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戒备，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　　短暂的安静。

　　“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。当然，我会替你保密。”

　　“我只是想看看另一种版本的、我羡慕的生活。”

　　他微微前倾一点身子，目光平和。

　　“你可以把我当成关心你的朋友，一个忍不住想护着你这份鲜活的大哥。”

　　停了一下，他轻声问：“季真，我能做这样一个朋友吗？”

　　车厢里静下来。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，隔着一层玻璃，闷闷的。窗外的灯火成片向后流淌。

　　程旭安静等着，没有催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季真才微微点头，声音很轻：“嗯。”

　　程旭唇角慢慢扬起来，轻轻笑了。

　　“以后有什么麻烦，或是有什么话，不想跟叔叔阿姨说的，可以跟我说。”

　　季真侧头看向窗外，低低哼笑一声。“你不烦吗？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程旭淡淡开口，“听你说说不一样的生活、你的小烦恼，我会觉得自己还活着。”

　　之后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。车厢重新沉进安静里，只剩持续不断的路噪，还有高速上不断掠过的成片灯光。

　　车停在小区门口。季真看了一眼窗外，轻声说：“我在这儿下就行。”

　　程旭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小区，楼房不高，外墙带着经年斑驳的痕迹，路边老树枝叶繁密，把路灯灯光切割得细碎零落。他静静看了几秒，开口：“太晚了，送你到楼下吧。”

　　季真顿了顿，没有再拒绝。他轻轻靠回座椅，看着车子缓缓拐进小区，沿着蜿蜒的小路，稳稳停在单元楼下。

　　程旭抬眼，目光扫过老旧外墙、外露的排水管，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　　季真手里拿着锦盒，推门下车。他微微弯腰，对着车内轻声道：“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

　　他刚要转身，程旭喊住他。

　　“季真。”

　　季真回头。

　　“生日快乐。”程旭的声音隔着半开的车门，低沉又平和。

　　季真愣了一下。他站在车门外，看了程旭一眼，说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他抬手带上车门，转身快步走进单元楼。

　　楼道昏暗沉寂，脚步声落下的瞬间，声控灯应声亮起。一级级台阶被照亮，脚步轻响，层层递进。

　　楼下的车迟迟没有开动。

　　程旭靠在后座，闭上双眼。车厢里静得只剩低沉的引擎余温，司机安静等候，没有催促。良久，他才睁开眼，望向那栋楼，淡淡开口：“走吧。”

　　车子缓缓掉头，平稳驶出夜色里的老小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