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28、生辰宴 夜幕垂

　　夜幕垂落，季家别墅一楼大厅灯火通明。

　　今晚是季家为季真筹办的生辰酒会，半私宴的形式。挑高客厅里临时搭起餐台，铺着雪白桌布，摆满冷餐甜点，一侧设了吧台。外包宴会团队已经就位，侍者端着餐盘安静穿行。来的不只是熟稔的世交，还有不少新近搭上关系的生意伙伴，连带各家的青年晚辈，满满一屋子人。人声低低交织，看着热闹盛大。

　　宾客都在一楼等候。

　　二楼回廊静谧无声。

　　季真立在弧形旋转楼梯的顶端。

　　他穿一件米白真丝衬衫，灯光落上去，浮着一层淡淡的柔光，领口松松敞开一点，没有任何多余装饰。下身是深灰长裤，剪裁宽松，线条顺得像流水，裤脚很长，拖在台阶的绒毯上。一白一灰，深浅错落，看着简约，却格外衬得身形清挺修长。一身素净，没有首饰，带着他独有的清冷贵气。

　　他从小在这类圈层宴席里长大，早已习惯落在身上的种种目光。只是今晚，空气里的氛围似乎有哪里不同，沉甸甸压在四周。

　　片刻后，管家轻声示意。

　　季真抬眼，脊背挺直，沿着旋转楼梯，缓缓往下走。

　　脚步声极轻，宽长的裤管掩去所有声响。

　　楼下原本零散的谈笑一点点消弭。

　　无数道目光齐齐聚向楼梯中央。长辈们打量，悄悄交换眼色；一群同龄青年站在一处，目光落过来，带着试探、好奇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估量。比他从前参加过的任何一场聚会，陌生的视线都要多。

　　人群里，程旭站在靠前的位置。

　　他目光一瞬不瞬，稳稳落向季真。

　　和每一次饭局、每一次私宴一样。别人看热闹、看季家的排场、看出众的青年，只有他，目光沉得专一，藏着多年不曾收敛的偏爱。圈子里的人大多看得出来，只是没人点破。

　　季父立在楼梯底端等候，一身正装，神色端肃温和。

　　待季真走下最后一级台阶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，面向全场宾客，声音沉稳有度，简短致辞。句句听来都是生辰的祝福，其间穿插着感谢诸位照拂，盼往后多有往来，也托各家晚辈，平日多相伴，互相照看。

　　季真安静站在一旁听着，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今年父亲的话好像特别多，也特别郑重。

　　话音落毕。

　　厅内主灯稍稍压暗，伴奏声轻轻响起。

　　没有人喧闹起哄。

　　满室宾客，轻声同唱生辰祝福。

　　声音整齐、轻柔、盛大，落满整座大厅。

　　灯光独独聚在季真一人身上。

　　万众瞩目，岁岁恭贺，体面圆满，无可挑剔。

　　歌声落幕，掌声轻起。

　　季真微微垂眼，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，微微颔首致谢。礼貌周全，挑不出分毫错处。心底那点疑惑还在，朦朦胧胧的，抓不住确切缘由，只觉得一切安排，都比以往的宴会隆重许多。

　　盛大是真的，热闹是真的，所有人的祝福、所有人的瞩目都是真的。

　　唯独不属于他。

　　那夜窄小的客厅、摇曳暖灯、低缓轻声的那句“季真，生日快乐”，还有怀里的安稳，才是他真正的生日。

　　酒会正式开始。

　　宾客四散开来，在大厅和邻侧的庭院自由寒暄走动。母亲今晚笑容比往日鲜亮，待人接物格外活跃。夫妻俩时不时招手唤季真到身边，拉着他一轮轮引荐来客。不少陌生面孔也主动朝季真围过来，轮番搭话。恭维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，视线落在他身上，来回打量。

　　季真耐着性子应答，维持体面，可陌生的目光一层叠一层，让人疲惫。

　　程旭一直在不远处看着，便缓步走过来，不动声色插到季真身侧。

　　“几位，抱歉，我借季真片刻。”他语气从容自然，几句话轻轻岔开话题，不着痕迹替季真挡下新一轮的攀谈。没有生硬回绝，体面周全，不给旁人留下话柄。

　　等稍稍从人群里脱身，他侧头低声对季真说：“累了吧，先去休息一会儿，吃点东西吧。”

　　季真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声音很低：“我上二楼喘口气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没再多话，独自拾级走上二楼，推开阳台门。晚风涌进来，隔开楼下嗡嗡的人声。他靠在栏杆上，静静站着，想趁这一小会儿喘口气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。

　　程旭端着一只小瓷盘，盘里放了两块甜点和一杯果汁，走上阳台。他没有靠太近，停在几步之外。

　　“猜你还没顾上吃东西。”他把盘子递过去，“这里安静一点，可以多待一会儿。”

　　季真转头看他，迟疑片刻，伸手接了。声音很轻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程旭站在阳台边沿，没有上前，目光越过栏杆，望向庭院里星星点点的灯。“不用急着下去。底下我可以帮你挡一阵。”

　　季真捏着冰凉的玻璃杯，指尖抵着杯壁。

　　楼下人声隔着一层楼板飘上来，模糊一片。

　　程旭侧过头看他。灯下真丝衬衫还带着厅里暖光的余色，青年眉眼安静，像是暂时从那场热闹里抽离出来。

　　只有常年留意他的程旭知道，季真的魂，从来不在这些盛世热闹里。

　　他看似在场，看似融入，眼底却悬着一层薄雾，游离在外。此刻，那层薄雾底下，还裹着淡淡的困惑。很多细节串在一起，他隐隐察觉到，这场宴会，藏着不少他先前没有料到的安排。

　　“这场宴筹备了很久。”程旭轻声开口，“叔叔阿姨，花了不少心思。”

　　季真望着楼下流动的人影，缓缓应声：“嗯。”

　　他远远看见，父母还在继续与人寒暄，时不时抬眼往楼梯口这边望过来。那些细碎的疑问在心底盘绕，却没有成型，说不出口。

　　没有人在意他真正想要什么，没有人知道，几天前夜里，他已经偷偷过完了自己最想要的生日。

　　没有人知道山风、暖灯、沉落的怀抱，和滚烫交缠的呼吸。

　　程旭沉默片刻，还是忍不住低声问：“最近好像一直很累？很少见你出来。”

　　这句问话，和腊月那晚如出一辙。

　　季真指尖摩挲玻璃杯壁，安静片刻，才回答：“还好。就是……不喜欢人多的场合。”

　　程旭望着他，没有继续追问，只轻轻道：“那以后我组些人少的局，安静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说得很低。

　　楼下别墅大厅里热闹还在继续。侍者端着餐盘安静穿行，笑语往来，人人体面风光。偶尔有目光，投向楼梯的方向，猜测二楼阳台上的两个人。

　　季真静立在晚风里，置身这场盛大的生辰席间。

　　眼底盛着楼下的灯火，心里只装着家里一盏摇曳的暖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