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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老狗 十月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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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入秋,城市的风慢慢凉了下来。
梧桐叶大片大片褪黄,落在人行道两侧,风一吹,簌簌滚过路面。天暗得越来越早,傍晚的暮色压得轻,落进阳台玻璃窗,把屋里的光影染得温温柔柔。
自开学那日后,槐山君便时常记得这条路。
不再需要季真步步带着认路、辨红绿灯,他已经摸清了从美院到小区的每一段街巷。偶尔季真课业忙,留在画室晚走片刻,他也能独自出门,慢慢走到校门口,安静站在梧桐树下等人。依旧不太熟练人间的等候姿态,不玩手机,不四处闲逛,只是笔直立在树下,目光安静落在教学楼出口的方向,等季真的身影出现。
日子看着和九月没有两样,安稳、平缓,没什么波澜。
只有贝鲁,悄悄不一样了。
最先察觉变化的,是走路的步子。
初秋的傍晚依旧温和,每晚饭后下楼散步,从前能绕小区两圈的老狗,如今走不到半段路就会慢慢停下。四条腿撑着地面,微微发颤,后腰塌着,不再往前迈步,只低着头慢悠悠嗅地面。
季真起初以为只是秋乏,老狗贪懒。
他蹲下来,伸手揉了揉贝鲁毛茸茸的后颈,轻声哄它:“再走一小段,回去睡觉。”
贝鲁抬眼看他,眼皮耷拉着,眼神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。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,算是回应,却始终不肯抬脚。
槐山君站在一旁,垂眸看着地上的贝鲁。
他比季真敏感,能触到贝鲁正在一点点散掉的力气。骨头里积着经年的钝酸,秋凉渗进去,疼得更重。
“累了。”槐山君开口,语气平平,没有波澜。
他弯腰,轻轻托住贝鲁的胸腹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稳稳将它抱了起来。
贝鲁乖乖窝在他怀里,四肢松弛,脑袋搭在他臂弯里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以往被抱的时候,它还会轻轻晃头,如今只是安安静静靠着,温热的呼吸浅浅的,节奏缓慢。
季真看着这一幕,心里轻轻沉了一下。
从前贝鲁最黏人,夏天的夜里总趴在两人中间,呼吸温热,偶尔抬爪蹭他们的手心。开门会快步迎上来,听见脚步声就摇着尾巴蹦跳。可现在,大半的时间都在沉睡。
白天季真去上课,槐山君在家,贝鲁就蜷在客厅的旧毯子上,一睡就是一整天。阳光从窗台移过,铺满它周身,它也只是偶尔动一下耳朵,极少起身走动。
起身这件事,于它而言,已经变得费力。
早上季真出门前,会刻意多看它两眼。
从前睡醒会主动起身送他到门口,如今常常是季真换好鞋、拉开门,它才勉强撑起前半身,后腿迟迟不敢用力,顿在原地,抬着头望向门口的方向。尾巴微弱地晃一晃,便又重重落回旧毯子上。
进食也慢慢变少了。
狗粮吃得浅,从前能满满吃完一碗,如今只嗅两口,挑几粒松软的嚼着,便不再低头。季真试着给它泡软粮食、换温和的幼犬粮、添少许鸡胸肉,它也只是浅浅碰一点。
水喝得很慢,偶尔低头饮水,鼻尖会蹭到碗沿,水珠沾在胡须上,透着一股迟暮的笨拙。
夜里更明显。
夜深人静,房间熄了灯,季真睡着后,偶尔会听见客厅传来极轻的动静。不是跑动,不是嬉闹,是老狗撑着身子轻轻挪动的细碎声响,偶尔夹杂一声极淡的、压抑的呜咽。
不仔细听,根本察觉不到。
每次这时候,槐山君总会醒。
他不用睁眼,便能感知贝鲁的难受。是骨头酸胀,脏器沉乏,衰老带来的疲惫和疼,没有法子消去。
他会悄悄起身,走到客厅,蹲在旧毯子旁。
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贝鲁的背上,掌心带着温凉的温度,一点点抚平它身体里的滞涩。贝鲁原本紧绷的身子,会慢慢松弛下来,脑袋贴回地面,浅浅的呜咽声渐渐消弭,睡得安稳许多。
全程安静无声,没有惊扰卧室里熟睡的季真。
槐山君不说话,贝鲁也不叫唤。
只有漫漫长夜,一遍遍重复着无声的安抚与隐忍的不适。
季真心里不是没有察觉,只是下意识不愿深想。
他依旧课堂上专心画画,课余和同学说笑,日子依旧明亮。
只是回到家,看见蜷缩在旧毯子上、沉沉昏睡的贝鲁,心底总会空一小块。
晚风穿窗而过,卷起轻薄的窗帘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季真坐在地毯上,手肘抵在膝盖上,静静看着熟睡的贝鲁。槐山君立在他身侧,垂眸看着一人一狗,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静。
“它好像,越来越懒了。”季真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一点自我宽慰的温柔,“应该就是秋天冷,不爱动。”
他像是说给槐山君听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槐山君沉默片刻,轻轻应声:“嗯。”
他没有拆穿。
不说它是在一点点衰败,不说它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,不说入秋之后,它的生命力一日比一日微弱。
秋意越来越深,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
那些九月坦荡热烈、无牵无挂的黄昏,终究被渐浓的秋凉取代。
他们的小家依旧安稳,依旧有晚风、有灯火、有彼此。只是原本圆满温热的烟火气里,悄悄渗进了一丝无声的空缺。
有些陪伴,正在慢慢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