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24、等下课 开学第

　　开学第一周，老师让每个人交方向申请表。

　　季真在“造型艺术类”那一栏打了勾。他没有犹豫太久。他喜欢画画，他只会画画。设计他试过，提不起兴趣。他把表交上去的时候，老师看了他一眼，说“想好了？纯艺路窄”。他说“想好了”。

　　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他掏出手机，给槐山君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我选纯艺了。”

　　槐山君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　　季真看着那个字，笑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槐山君懂不懂“纯艺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不在乎。他只需要他知道。

　　那天下课，季真和几个同班同学一道出来，肩上挎着画板，手里拎着卷起来的画纸。视线穿过人群，他一眼看见了校门口树下的人影。

　　脚步顿住。

　　槐山君穿着季真给他买的那件深灰色外套，剪短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站在校门外面，看着从教学楼方向出来的人。他不太确定季真会从哪个门出来，所以他一直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他看起来像在等人，不太熟练，但很认真。

　　身边同学也看见了，有人压低声音碰一碰同伴的胳膊，小声嘀咕。

　　“你看那边那个帅哥。”

　　“长得好帅！”

　　“是不是来接人的？”

　　细碎的话语飘过来。季真心跳变快，快步走过去。

　　“槐山君，你怎么过来了？”

　　槐山君目光落在他脸上，神色平静，声音不高：“你说过，想让别人知道，我是你的。”

　　季真站在那里，看了槐山君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他的手握紧。

　　旁边同学还在不远的地方，偷偷往这边看。瞥见他们相握的手，压低了声音，话音被风揉得很轻。

　　“哇，原来是真有男朋友啊，之前还以为季真随口编的。”

　　“难怪不舍得带出来，长这么好看。”

　　“这下懂了。”

　　声音不大，刚好飘到季真耳边，槐山君离得近，却没有转头去看他们。

　　季真往槐山君身侧靠近一点，肩膀几乎挨到他。

　　“路很远。”季真低声说。

　　“我认得。”槐山君答，抬手，轻轻接过季真手里抓着画袋。

　　“贝鲁呢？”

　　“在家歇着。跟它说了，早点回去。”

　　没有再多的话。

　　季真拉着他的手，并肩沿着围墙往外走。夕阳把两道影子拉长，叠在一起，落在人行道上。风掀动槐山君外套下摆，卷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，在脚边打个旋。

　　季真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，低声开口：“分方向的志愿，我提交了，选的纯艺。”

　　槐山君偏过头看他。“是你说过，难走的路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季真笑了笑，“我想试试。”

　　槐山君语气认真：“我喜欢你的画，贝鲁也喜欢。”

　　季真笑了。

　　一路上，季真时不时侧过头看槐山君。

　　天边橘色慢慢淡下去，暮色一点点漫上来。

　　离开美院围墙之后，路上的人流稀疏下来。车辆缓缓驶过，车灯柔和地扫过路面，一闪而过。季真没有急着赶路，任由脚步放得缓慢。他握着槐山君的手，掌心能触到他指腹粗糙的触感，那是从前长久与山石草木相伴留下的印记，到了城市里，也没有磨平。

　　这个夏天，季真一点点带着槐山君认识这座城。教他认字，陪他认站牌，教他看红绿灯。最开始槐山君看见飞驰的车子会驻足，眼神里带着茫然。他学得安静，不多发问，只是默默记。今天，是他第一次独自走这么远，穿过几条街道，找到美院门口。

　　季真心里轻轻漾着一点暖意。他没有问槐山君路上怕不怕，也没有夸他厉害。有些话不必说出口，握在一起的手已经说明一切。

　　槐山君走路时，脚步会不自觉偏向路边的绿化带，像是下意识想靠近草木。哪怕只是行道树、一小丛杂草，也会吸引他的目光。季真察觉到，不动声色，轻轻把他往人行道内侧带了带，避开自行车道。槐山君感受到他的动作，顺从地收回来，目光依旧慢慢扫过路边的枝叶。

　　“早上出门的时候，贝鲁起身慢了些。”季真轻声说，“站起来，后腿顿了一下。”

　　槐山君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能感觉到贝鲁骨头里沉钝的酸。“它老了。”他说得平静，没有悲戚，如同陈述一件本就该发生的事。

　　季真嗯了一声，没有再多说。他想起暑假给贝鲁洗澡的时候，贝鲁已经不像年轻的狗那样蹦跳，乖乖蹲在浴室里，任由温水淋在身上。槐山君守在一旁，手掌贴在贝鲁背上，安静安抚，贝鲁一点都不焦躁。那时候季真只觉得温馨，此刻回想，才意识到贝鲁的力气，是一点点在消散的。

　　念头只是一闪，他不愿让沉郁盖过此刻黄昏的温柔。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，视线抬起来，看向前方。街边的商铺陆续亮起招牌，五颜六色的光落在槐山君脸上，明暗流转。槐山君好奇，却不会盯着看太久，只是安静接收眼前所有陌生的人间景象。

　　“等下回去，我们带贝鲁下楼散步。”季真说。

　　槐山君微微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风又吹过来，梧桐叶簌簌落。城市的喧嚣隔着一段距离，淡淡的。街灯陆续一盏盏亮起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反复拉长、缩短。偶尔有路人经过，扫他们一眼，又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停下打量。在这里，他们只是一对普通同行的人。

　　远远的，居民楼的窗子里，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。楼房层层叠叠，像一片巨大的森林。槐山君抬眼望向那些窗口，眼神淡淡的，像是还不太习惯这种人造出来的灯火。

　　季真侧头看他。槐山君还在学着融入人间，学着走马路，认文字，学着等候一个人放学。他学得认真，笨拙，又执着。

　　这一刻，没有作业，没有老师那句“纯艺路窄”，也不用去想以后会遇到多少难处。只有晚风，落叶片片，身边是槐山君，家里还有贝鲁在等。

　　这一段路，安静，明亮，没有心事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