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槐山君》斑斓叶

23、季槐山 傍晚遛

　　傍晚遛狗的时候，他们走了一条比平时远的路。

　　贝鲁走在前面，后腿有点跛，但走得稳。季真牵着绳，槐山君走在他旁边。他们穿过两条街，拐过路口，美院的围墙出现在前面。季真放慢脚步，在围墙外面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他指给槐山君看：“那栋楼是画室，我平时就在三楼。那边矮一点的，是图书馆。再往后面，是食堂。”

　　槐山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。

　　季真拉着贝鲁继续往前走，沿着围墙外面的人行道慢慢走。他忽然开口：“下学期就大三了。”

　　槐山君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要分方向了。”季真说，“纯艺或者设计，得选一个。”

　　“换作以前，我不用想这么多。家里一直宠着我，只要我喜欢，凭着热爱画画就够。爸妈也不在意这个以后好不好找工作，他们只希望我开心。”

　　拇指轻轻摩挲着槐山君的指腹，季真语速很轻，慢慢说出心底的迷茫。

　　“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。从前我只要顺着心意走就行。现在会想，是不是也该学着更独立一点。”

　　“我隐约知道，纯艺这条路不算好走。以后大多是做画家、进画廊，或者当老师。见效很慢，不是能很快赚到钱的路子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飘忽，带着拿不准的茫然，“但我好像只熟悉这个，我喜欢画画，只想用画面表达。”

　　“老师们也提过，如果走纯艺，以后也可以考虑出国深造。但也只是个想法而已。”

　　槐山君侧过头看他，眼眸安静：“要走很远吗？”

　　“很远，跨过大片的海。”季真目光落在墙内摇曳的树影上，声音轻轻沉下去，“那边说话不一样，规矩也不一样。去那边，你会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，什么都陌生，会孤单的。”

　　他抬眼看向身侧的人，笑意浅淡，语气却格外笃定，落得很实。

　　“所以不管最后我选什么方向，都不会出国——我不会离开你。就算这条路摆在我面前，我也不会走。”

　　槐山君静静望着他，沉默无言，只是眼底轻轻映着暮色与季真的影子。

　　短暂歇息过后，贝鲁喘匀了气息，鼻尖轻轻扯了扯牵引绳。

　　两人不再往前靠近校门，慢慢掉头往家走。返程的路，贝鲁的步子愈发沉缓，走走停停，格外疲累。

　　等踏回公寓，天色彻底暗透。客厅亮起一盏暖黄台灯，光线温柔铺满屋子。

　　贝鲁一进门就径直走向专属的旧毯子，蜷起身子趴下，没多久就闭上眼沉沉休憩，呼吸浅浅均匀。

　　屋内安静下来，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，和远处零星残留的蝉鸣。

　　季真走到书桌前，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几张白纸。

　　“槐山君，暑假字已经认得差不多了，今天我教你写字吧。”他说。

　　槐山君点点头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　　“先写什么好呢，你想先学什么字？”季真转头问他。

　　槐山君望着纸面，轻声答：“季真。”

　　季真顿了一下，随即弯起眼，握笔力道规整，一笔一画，慢慢落下：季真。

　　“这是我的名字。”他说，“人都有姓和名。我姓季，真是我的名。很多人可以同一个姓，但姓和名加在一起，就独属一个人了。”

　　他指了指那个“季”字：“这个字是姓，我爸妈也姓季。”

　　槐山君看着那个字，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季真想了想，又写下“槐山”两个字。

　　“这是槐，这是山。你就是槐山。”季真低声说，“只是你没有姓。”

　　槐山君静静看了片刻纸面，伸手接过季真手里的笔。

　　他握笔的姿势生涩生疏，指骨还未习惯人间细小的器物。墨色顺着笔尖缓缓落下，一笔一顿，慢而郑重。

　　他先一笔一划摹写：季真。

　　写完，顿了顿，再写：槐山。

　　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，他在槐山二字前头，添了一个字：季。

　　一笔一画，皆是郑重。

　　纸上就成了：季槐山。

　　“季槐山。”他低声念一遍。

　　季真垂眸看着那三个字，目光安静柔和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
　　过了片刻，他唇角慢慢扬起来，轻声念：“季槐山，季槐山，很好听。好，以后你在城里，就叫季槐山了。”

　　季真挪到槐山君身后，手臂从他身侧绕过去圈住他，右手覆上槐山君握笔的手。两双手叠在一起，一同落笔，又慢慢写了一遍：季槐山。

　　笔尖在纸面缓缓移动，新的墨迹叠在灯下。

　　写完，季真没有立刻松开手。他收回笔，手臂依旧圈着槐山君，往前靠了靠，脑袋轻轻搁在他肩头。

　　温热的呼吸扫过槐山君颈侧。空气热得发沉，灯下墨香混着夏夜里淡淡的热气。季真的脸颊贴着他的肩，安安静静的，只是抱得比刚才紧了一点。

　　槐山君脊背微僵，又慢慢松下来，反手覆在季真环着他腰的手臂上。

　　周遭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，心底攒了一整个盛夏的温柔骤然升温，满得再也盛不下，静静漫溢在相拥的方寸之间。

　　晚风穿过窗缝，轻轻拂动纸页边角。

　　屋内灯火温柔，老狗安睡，蝉声渐歇。

　　一屋，两人，一纸姓名，盛满了整个盛夏最安稳、也最易碎的温柔。